第十九章:掙扎(趙棟成)16
2026-01-29 06:39:59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順風飄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道。樑柱、家具、樹叢、灌木、皮毛、人體……所有東西都在燃燒,但最旺盛的還是戎狄的復仇欲望。他們感受到了同夥死前的極度痛苦,同時也為送到眼前的狩獵場感到欣喜不已,從喉管深處發出陣陣愉悅的嗥叫。
趙棟成把腦袋深深埋進了樹枝當中。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直到肺中充滿綠葉的青澀氣息。這是最後的奢侈了,四面八方的敵人都在朝這邊接近,成千上萬塊馬蹄鐵敲打在硬夯土上,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耳朵眼裡住了一窩馬蜂。鐵鏽、血腥、屍臭,不久之後,空氣當中就會只剩下這三種成分。
除去渾河之外,邪兵充斥在其他所有方向,滾滾人潮占據了視野當中的每一條小巷。輕騎惡狠狠地甩著響鞭,仿佛一陣飛速涌前的煙霧,重甲尼人扛著一人高的巨型斧鉞,好像壓路滾那樣碾碎路上的一切障礙。猛獁、披毛犀等巨獸體積太大,暫時還被城牆擋在外面,可就算沒有這些怪物助威,已經進城的戎狄,仍舊製造出了堪比洪災的聲勢。
北邊的坊牆最先與敵人接觸。趙棟成守的是東牆,隔著兩百多步的距離,隱隱約約看不大真切。他聽到那邊稀稀拉拉地響了一陣火銃,接著就陷入了一陣怪異的沉默,沒有弓弦的顫鳴,沒有士兵的吶喊,更沒有潰逃時的驚慌失措。
這是那邊的弟兄在誘敵深入。餌料就是羊拉稀似的那陣排銃。戎狄沒有察覺這個陷阱,或者察覺了也不在乎,他們狂野地吆喝著,眼珠就像餓狼那樣閃著綠光,二話不說照著坊牆就沖了過去,看那勁頭是打算從馬背上直接跳過去——
北牆弟兄丟出了包裹著棉被的萬人敵。這東西就是把火藥、瓷片先用絹帛包好,然後封進曬乾的黃泥殼子裡頭,外邊再用尖錐紮上百十來個小洞,結構再簡單不過。使用方法那就更容易學了,把藥捻點著往人堆里一扔,彎腰等上兩忽,就可以欣賞壯觀的火焰大迴環了。
蓬鬆的棉絮浴熱就著,順風爆裂成無數焰星,進一步擴大了火勢。北牆外面,焰苗子蹭蹭冒起五尺多高,白亮光芒晃的趙棟成一陣眼花,臉上劃出的道道被烤的一陣刺痛。
紅蓮燦爛盛開,將整整半條街的戎狄輕騎瞬間吞噬。邪兵們墜下燒焦的戰馬,在烈焰中發出慘絕人寰的哀嚎,有幾個傢伙試圖向太虛獻上最後讚頌,剛唱了兩個字眼,就被殺豬似的尖叫所截斷。
南牆的戎狄差不多也是同樣下場。那邊的弟兄額外還奉送了小菜,丟出去好幾顆開花彈,紛飛的彈片瞬間就能把街道變成血肉磨坊。友軍的慘重傷亡,讓趙棟成這邊的敵人變得躊躇起來,那群身穿大翻領皮袍的騎兵,隔著老遠就紛紛勒馬,張弓搭箭瞄向安靜的夯土牆頭。
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仗,趙棟成早就對羽箭的破空聲麻木了。他百無聊賴地趴在哨位上,聽著鐵製箭頭叮叮噹噹敲上周圍的房瓦,心裡只想著「這事咋還沒完。」。來而不往非禮也,這邊的敵人既然選擇了對射,那弟兄們就陪他們多玩一會兒,黑壓壓一大群人站在街面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靶子了。
鳥銃、搬鉤銃、神臂弩、步射弓……殿後軍在房頂上開弓,從樹葉間放銃,在戎狄人堆里挖出一個又一個新鮮血洞。屠殺持續了約莫半刻鐘,整條街上全是瀕死人馬的慘叫,直到一隻長了三條胳膊的重甲人魈拐出小巷,混亂的局面方才有所改觀。
那隻人魈顯然是久經戰陣,當即接管了指揮。它果斷停止了這場蠢到極點的對射,使出了妖邪大軍最拿手同時也是最有效的老手段,人浪衝鋒。
不過,東牆這邊已經商量好了計策,殿後軍絕不會跟這幫瘋貨死打硬拼,否則城牆上的悲劇就會再次重演。趙棟成和弟兄們瞄準敵人胸口放了最後一排銃,隨即抖掉身上沾著的樹葉,順著梯子麻利地爬到了地上。
他們通過預先留出的通道,迅速消失在了附近的土坯房裡。當然了,弟兄們臨走的時候也沒忘記正事,那就是給木梯上的地雷掛上拉繩,替即將湧入戎狄備上一份豐厚大禮。
僅僅只是幾個心跳的工夫,牆頭就出現了上百個張牙舞爪的人影。他們的皮袍散發出濃郁的腐屍臭味,油膩的辨發幾乎成了寄生蟲窩,但這群戎狄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儀容,一門心思都放在破壞與殺戮上面。最前邊的幾個傢伙趴上坊牆,任憑尖銳的瓷片捅進肚腹,後續人群嗷嗷叫著翻過肉墊,手中的環首刀鋒刃雪亮——
趙棟成迅疾地拽動拉繩。其他房間的弟兄也幹了同樣的事情。反扣的陶碗飛出木套,順勢把緩燃的蠟燭一下帶倒,圍著麻絮的藥捻瞬間便被引燃,饑渴的火頭「滋滋」燒向殼中裝藥……紅黃色的火蓮瞬間綻放,滾燙的彈片宛如天降鐵雹,最先翻進牆裡的戎狄無一倖免,摔在地上不甘地吐出串串血泡。
那真是一副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象。可惜只持續了兩個心跳。牆外的戎狄暴怒地跳腳大罵,就像餓狼似地對天嗥叫,他們再次踩著肉墊跳下坊牆,揮舞刀棒惡狠狠衝上土坯草房。
漫長的逐屋爭奪開始了。殿後軍從窗口射出一發發鉛彈,投擲火藥包把戎狄炸的人仰馬翻,他們還透過門扇之間的縫隙,閃電般地遞出素木長槍,在狂躁的邪兵胸口豁開一個又一個血洞。街道就是弟兄們的靶場,屋子就是眾丘八的墓園,殿後軍在門口與敵人肉搏,在昏暗的屋內輪起大斧連劈帶砍,每個人最終倒下之前,都會至少帶上三個戎狄墊背。
邪兵的髒血染黑了土路。他們也被殿後軍逼得發瘋,不僅成十上百地把重甲尼人填了進去,甚至還解體了幾頭巨型鼠彘,釋放出了大群的腐爛鼠傀。這些充滿劇毒的小東西能通過陰溝跑到任何地方,猛地咬向守軍毫無防備的腿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