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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西風緊(一)

2026-01-29 06:40:02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興平二年二月初九。許州州治長社縣西北,中軍御帳。

  粉色的信箋躺在手心,柔軟、輕薄,似乎還帶著少女身上特有的體香。那是皇后從宮城寄來的信箋,沒有綾封,不加裝飾,僅僅只是一份寫滿羞澀話語,由新嫁娘怯生生寄給丈夫的,小小私箋。

  管理門下省的海相公,是個嚴肅到有些刻板的人。任何與規章、成例有所出入的事情,都有可能變成噝噝作響的導火索,從他那裡引發一場持續數日的彈劾風暴。但這一次,海瑞不僅沒有對幫忙送信的長秋寺提出任何批評,而且還通過中書省這個正規渠道送上一份奏章,對年輕皇帝極其罕見地作出了稱讚:

  「琴瑟和鳴,實乃萬民之幸也!」

  咋一看,這句話似乎有些不通,用典也過於微妙,與海剛峰往常的文風大相逕庭。但是高殷知道,對向來講究內斂的海瑞來說,這樣的詞句,已經是對他們這對小夫妻了不得的誇獎了。

  李難勝在信中沒寫什麼特別的事情。她叮嚀皇帝不要吃太多生冷,馬背上顛簸,這樣做弄不好就要搞壞胃腸;她向皇帝保證後宮絕無異狀,自己每天去太后那裡準時問安,還專門讓宦官給太皇太后送去了新制粉黛;她甚至學著書里那些慷慨英雄的口吻,要丈夫在「塞外」安心征戰,「待得凱旋,妾身定率眾嬪親迎宮門」……

  但她仍然是個不擅撒謊的小姑娘。高殷注意到了頁腳的一些褶皺,明顯是乾涸之後的淚漬。可不是麼。新婚才一個月,丈夫就急匆匆地出遠門,哪家新婦會不思念?不但要出遠門,而且還是為了打仗,她要是不在家裡擔驚受怕,那才真叫奇怪嘞。

  讀著信箋上的一行行文字,高殷只覺得心裡一片溫暖,連最頑固的堅冰都在融化。不過,今天送到軍營里來的,並非只有皇后的私箋。皇淑妃斛律熙和也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對情郎的關心。

  高殷和她從小就認識,知道這位淑妃不僅馬術精湛,膽量也堪比當年的花木蘭。根據校侯的報告,二月初三,許州戰況剛剛在京師傳開,斛律熙和就在家裡急得坐不住了,她瞞著父母嫂嫂,在小弟的幫助下騎上一匹快馬,穿著男裝就跑出了京城。八道巡兵花了兩天工夫,累癱了足足三匹快馬,這才在鄭汴州境的一處驛站追上了她……

  一同過去的還有田鵬鸞。校侯沒有匯報當時的詳細情況,但高殷完全可以想像出來。他的這位貼身宦官,一定是把好話說盡道理說完,最後甚至有可能吼了幾嗓子,不然的話,怎麼可能把風風火火的皇淑妃給勸回去。

  斛律熙和沒能與青梅竹馬相見。但她揮刀割下了一束秀髮,用這縷青絲代表自己的情意,托校侯送到大齊天子手邊……高殷用同樣的鄭重對待兩份信物,將它們貼身藏好仔細保護,任他凡人妖邪,全都休想染指。

  這是進入二月份以來,高殷遇到的第一件順心事。是的,許州的戰鬥已經結束,可問題是,許蔡這塊地方已經徹底成了爛攤子,十幾天忙下來,就連最基本的秩序都還沒有恢復。

  繁忙的工作,是從正月二十七開始的。當天凌晨,曾經生死相搏的兩支軍隊,不情不願地結束了敵對狀態。衣甲迥異的兩撥人馬,在余煙繚繞的營寨當中默默對峙,彼此之間仍然留著一箭距離,充分說明了隔閡之深。

  那天早上,朝陽還沒來得及散發光芒,就被厚重的烏雲迅速籠罩。灰色的雨點傾盆一般落下,澆滅火焰、衝散灰燼,僅僅一個時辰的工夫,就把「許州征討兵團」曾經占據的這片區域,輕易地化作了一片泥灘。

  成百上千隻死蝙蝠泡在水窪裡面,被沉重的車輪碾成一灘灘肉醬。雨點硬的活像石頭,一視同仁地砸向官兵義軍,製造出一張又一張的陰鬱面孔。無論哪個陣營,士兵們都在忙著卷旗幡、收刀槍,然後把容易受潮的火藥和弓弦,抓緊時間收到營帳深處。

  這些昔日的敵人,總算找到了一點共識。所有人都在詛咒見鬼的天氣,縮在蓑衣底下不住地發抖。他們偶爾會啃上一口冷硬的乾糧,或者小心翼翼地碰觸一下纏著的繃帶,因為傷口的疼痛倒抽一口冷氣。

  對絕大部分官兵來說,這些東西就是那一天的全部。不過,雙方高層另有事情要做。二十七號一整天,高殷基本就沒出過穹廬,一個伍的刀劍備身昂首挺胸,與倖存的校侯一起站在簾哇外,為他們的天子保駕護航。

  義軍也派了五個膀大腰圓的丘八過去,替他們的首領撐起場子。這麼些人聚在一起,當即就把羊皮圓帳圍了個滿滿當當,就算真有人想湊熱鬧,能看到的也只有幾十條胳膊腿而已。

  中軍帳已經被冤魂、厲鬼和蝙蝠徹底毀了。高殷現在住的這個地方,其實是前潁陰縣令張邦達貢獻羊皮穹廬,黑黝黝的木支架磨得鋥明發亮。在這個一丈直徑的臨時小屋,他和義軍首領「大先生」激烈地交換了一番唇槍舌劍,總算達成了朝廷與許蔡民眾之間的首項協議:

  興平二年正月二十七,許蔡義勇軍正式向大齊天子投誠。大先生將向許蔡七州發出文告,敦促仍在抵抗的塢堡降旗歸降。作為交換,朝廷給予義軍全體成員特赦,天子也會正式下達退兵詔書,命令之前派出的官軍即刻退往各州州治,「除清繳妖邪外,不得擅自尋釁」。

  這是一項交易。而不是之前發生過無數次的招安。坦白來講,高殷對此是很不滿意的,但是做人不能忘恩負義,「大先生」雖說聚眾造反在先,可畢竟在天子危難之時率軍勤王,把高老九能夠調動的兵馬都給吸引了過去。有這項功勳,足夠抵償之前的過錯了。

  另一方面,年輕皇帝現在也確實需要一支只對自己效忠的軍隊。封鎖高湛的死訊以後,這個要求就更加迫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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