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西風緊（十）

  高殷完全理解校侯的心情。要不是礙於皇帝身份，他早就從龍榻上面「呼啦」一聲站起來，跑到吊籃跟前看稀罕了。冷靜，冷靜。身為大齊天子，凡事都需三思而後行，決不能顧此失彼，人前失態…….XXX的，失態個鳥啊！熱氣逑真的飛天了，能載人的大氣逑，真的飛天了！就算是海剛峰，看到以後下巴也得掉地上！

  年輕皇帝想像著海筆架的懵驚表情，差一點就笑出了聲。試驗場中央，氣逑可能是被歡呼聲所鼓舞，不僅越升越高，傘蓋也顯得愈發鼓漲。球體表面的縫線，變作了縱橫交錯的無數溝壑，一塊又一塊的方形布帛，急不可耐地想要掙脫束縛……

  不知不覺間，吊籃已經上升了足足兩丈。百姓們已經不滿於坐著干看了，他們丟下滿地的瓜皮棗核，抱著孩子興沖沖地衝上山坡，好幾處地方都發生了擁堵，甚至踩踏。台軍士兵遵照高殷之前頒布的手諭，一部分留在原地築成人牆，一部分衝上前去維持秩序，但他們在幹活的同時，仍然不忘頻頻回頭，望著氣逑繼續升空。

  周盡忠對牆外的騷動不屑一顧。他一隻手扶著細絲繩，一隻手按住木欄杆，除去龐大的傘蓋之外，對世上的一切都喪失了興趣。這實在是有點不太對勁，立刻吸引了高殷的目光。再怎麼說，周盡忠也是一名校侯。他可以一時發呆，但不能一世發呆，像個普通百姓似的把職責忘到九霄雲外——等等，他在做什麼？！

  -眾目睽睽之下，周盡忠把簧輪手銃往腰裡一插，翻過欄杆就跳了出去。氣逑上升的速度已經變得飛快，周盡忠剛一離開木樓，立刻就摔到了傘蓋頂端，在鼓鼓囊囊的絲帛表面壓出一個明顯凹陷。

  試驗場上的循義軍士卒，齊刷刷倒抽一口冷氣。柵欄牆外的百姓，雖然根本不可能看清發生的事情，仍然興奮萬分地繼續湧向前方。高殷再也坐不住了，早在周盡忠起跳的時候，他的尊臀就離開了龍榻，一直眯著的眼睛，短短一個心跳的工夫瞪的比雞蛋還大。他這是要幹什麼？是中邪了，還是成心搞破壞？！

  兩者似乎都不是。這位身材微胖的校侯，在傘蓋頂端稍微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就開始了更令人驚嘆的下一步行動：在沒有任何保護，甚至連條繩子都不系的情況下，只靠雙手抓住層層布帛，活像通臂猿猴似地飛速下爬。四座木樓上的校侯與士兵，在震驚之下居然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年輕天子猜出了他的心思。問題是已經來不及阻止。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周盡忠在接近傘圈的地方突然停步，他低頭看看噴薄的火柱，在吊籃擺到自己身下的一剎那，鬆開手指「忽」地掉了進去。

  柵欄牆外，眾人連聲叫好，比正月逛廟會還要更加熱鬧。木樓旁邊，台軍士兵鼓譟喝彩，巨大的聲響震懾四方……校侯徐逵下意識地擋在皇帝面前，肩膀仿佛篩糠一樣不斷發抖，大先生皺著眉頭望向御榻，眼中滿滿的都是疑惑。被眾人忽視的角落，那隻鹹魚籃子從地上猛地彈跳起來，只差一點就要傾覆當場。

  高殷懶得搭理海族大使，更沒工夫回答大先生的疑問。他現在已經出離憤怒了，每根頭髮稍都在蹭蹭冒火。好你個周盡忠，膽子太的都敢欺天了！你確實寫了奏疏志願上天，但是朕根本還沒批覆！第一次試驗誰知道會出什麼差錯，你居然敢，你居然敢——！

  他恨不得把周盡忠從吊籃上頭拖下來，就像父皇常做的那樣，使足力氣抽這傢伙四十馬鞭。但他不能這麼做，不能當著眾多看客的面，暴露出那個有損皇家威嚴的事情真相。

  堂堂大齊天子，居然對貼身校侯的行動一無所知？區區一個警衛，臨時起意就能攪亂如此重大的兵器試驗？這種事情壓根就不能存在，就算已經發生了，也要把它給消滅掉！

  「哈哈哈哈！」

  高殷仰天大笑，同時把緊攥的雙拳收進大袖。他必須裝的興高采烈，向世人宣告一切盡在掌握，他必須裝得興高彩烈，好給自己籌措足夠的時間，編出接下來的那個彌天大謊。

  「盡忠果真不負朕望！」高殷信步走向氣逑，一邊邁著威風十足的四方步，一邊在臉上製造出欣慰、喜悅，就像剛剛聽到捷報一般的誇張笑容：

  「朕命他擇機行事，無需拘泥成規賣弄，哈哈，效果的確不俗！眾卿且隨朕上前，一齊看個究竟！」

  徐逵、大先生、王建、叱利士，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亦步亦趨地趕緊跟上。他們也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也許沒有，但他們至少還都記得臣子的本分：在公開場合，絕不能和皇帝唱對台戲。於是，大齊天子和隨行臣工，就這樣走向了「奉旨升空」的周盡忠，準備向他致以「最最親切」的問候……

  吊籃連著晃了好幾下，探出一個包著蒼色頭巾的圓腦袋。他就是普天之下，第一位成功征服天空的凡人，註定將會青史留名的周盡忠。這位校侯的臉上，掛滿無憂無慮的幸福笑容，就像剛剛金榜題名的狀元郎；看到皇帝一行之後，他先是夢遊患者似地發了好幾秒呆，然後才恍然大悟地反應過來，彎腰拱手「忽」地跪倒在地：

  「微臣周盡忠，驗得飛天氣逑安全無虞！」

  「平身。」

  大齊天子充滿威嚴地甩出這道鈞旨，胸中似有萬馬奔騰。現在來看，周盡忠實在是深謀遠慮，早就為這件事情做了充分準備：他不僅身上不著鎧甲，頭頂、腰間更是毫無裝飾，就連最普通的小冠都沒戴上。如果試驗是在晚上進行，這傢伙很有可能直接脫個精光，為了減重不惜一切代價。

  饒是如此，猛地加上一個大活人，熱氣毬上升的速度還是被拉慢不少，但它已經升到了六丈左右的高度，就算是體格魁梧的七尺大漢，看的時候也得仰起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