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舊疤,新傷(玖月)1
2026-01-29 06:40:23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興平二年三月十五。黃河南岸,陝州弘農縣故台村,黨長王惠然家宅,西院。
臨終之人的身邊,是可怕的。藥味盤桓在昏暗的室內,似乎要滲進木料的每一絲紋理。馬桶早被清到屋外,但便溺的氣息仍舊刺鼻,久久地徘徊不去。窗戶封的嚴嚴實實,窗紙一層又一層厚厚地糊著,明明是臨近中午的大晴天,這間逼仄的小屋,卻昏昏暗暗地透不進半點光線。
一張土炕砌在床下,邊沿黃黃黑黑,還沾著不少新咳出來的褐紅點子。王惠然家的大兒媳婦,早就把板結的髒棉被掀到一邊,她躺在不知多久沒換的破褥子上面,硬是不肯咽下最後一口氣。「饒不了你家,」女人的臉色宛如白紙,話音雖然微弱,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面迸出來的:
「饒不了你家。我陪嫁,就剩,紅襖襖。穿上,饒不了你家!」
「哎呀,可不敢這樣啊,妮呀!」
一位身穿緞面花鳥紋褙子,頭上沉甸甸插滿金簪的老婦人,連哭帶嗥地撲到了——距離土坑尚有兩尺遠的衣架邊上。她是王惠然的正妻,或者說垂死女子的婆婆,面對兒媳婦的決然詛咒,這個薄嘴唇、尖下頦的五十歲老太,慌張的就像個五歲孩子一樣。
王家在屋裡的其他幾個人,一見老太太失態,立刻也跟著哭嚎起來。他們當中有王惠然的兩個兒子,還沒出嫁的一個女兒,外加躲在最後的王惠然自己,但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土坑。女子身上的大紅夾襖,看起來就像鮮血一樣瘮人,彌留之際穿上這種服色,其間的想法不言自明。
明白是一回事,動手處理則是另一回事。王惠然家的男男女女,就算是還沒嚇破膽,面對這種狀況也是束手無策。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情急之下,居然接二連三地跪在了地上。「大師!大師!!」王惠然帶著兒子閨女,手腳並用地爬到貓妖雷葉身邊,抱拳作揖地連聲哀求。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鼻涕眼淚一把抓,看上去比戲文里的竇娥還要可憐:
「山精大師,山精大師!你老發發慈悲,救救俺們闔家性命吧!要多大數目,大師你只管開口,只管開口!」
「急什麼。」
雷葉漫不經心地擺擺手,示意這群傢伙趕緊著圓潤離開。她現在的身份,是受王惠然僱傭的「驅邪巫女」,為了扮演這個角色,雷葉不僅換上東瀛風格的白衣緋袴,振袖還特地用金線繡出祛口,與長長的耳朵尖相映成趣。這個新造型乾淨整潔,總體來說……非常可愛,與屋子裡那股陰森氣氛,有著十二萬分的不協調。
「既然出了事情,那就要想辦法解決。」貓妖一直保持著冷靜,語調沒有絲毫起伏:
「高聲大嗓在這裡嚷嚷,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再者說了,諸位何必驚慌呢?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對不對?」
雷葉的官話又進步了。這麼長的諺語,一個字都不帶錯的。玖月把右腳踏在門檻上,充滿不屑地瞅了一眼王惠然,心裡頓時升起一股厭惡。問題是,姓王的這一大家子,離『不做虧心事』實在是有點遠。
接單之前,玖月一行專門去查了新客戶的底細。王惠然,字許之,今年虛歲四十八,既是故台村的黨長,同時也是村里最大的地主。從十年前開始,王家人便不再親自下地幹活,就連縣裡分給的均田、桑樹,都是欠債的佃戶替他們無償打理。
日積月累下來,王家攢下的閒錢少說也有一千貫,絲帛更是堆得跟房梁齊平。然而,富裕未必帶來慷慨,王惠然明明錢多的燒包,平日裡卻像鐵公雞似的一毛不拔,既對下人苛刻,又對自家人嚴酷,大兒媳婦嫁到他家,不受委屈才怪。
故台村的鄉親,背地裡提到這女孩的時候,都是止不住的唉聲嘆氣。她姓董,是鄰村塾師家的小女兒,前年三月,王家的老大兒子,在草市上一眼看到董家小妮,立刻就像餓狼一樣兩眼放光,當即腆著面孔貼了上去。
聽鄰居們講,為了把這位漂亮小妮哄到手,王家老大什麼大話都敢說,什麼願望都敢許,等到拜堂成親以後,卻連一個兌現的都沒有。自從變成了王家兒媳婦,這位姓董的小姑娘,每天吃的只是鹹菜豆腐,卻要從早到晚不停幹活,婆婆對她也是吹鬍子瞪眼,只要跟媳婦迎面碰見,就會板起面孔數落個不停……
王家兒媳婦平時的日子,過的肯定很不舒心。不過,倘若只是婆媳不和,倒也算不上什麼難以解決的大事,玖月在老都不知道見了多少次了。真正讓王家兒媳婦絕望的,還是她那位油腔滑調,全套功夫都在嘴上的缺德丈夫。
王家老大是個非常不安分的人,向來都是小頭指揮大頭。去年媳婦小產之後,他隨即就變了心,又是進縣城逛青樓,又是去黃河北邊的災民營地採買丫鬟,對自家婆姨慢慢變得不理不睬,有時候喝多了黃湯,甚至還會拳腳相加。這樣的渣滓,就算真被惡鬼索了命去,玖月也不會生出半分同情。
但他們偏偏不能這麼做。陝州這地方,緊挨著老祖龍控制區,地里的邪氣是如此之濃,伸個瓢就能舀上二斤出來。在這個地方,人死之後必須火葬,否則就會把自己從土裡刨出來,帶著一身爛肉見誰咬誰。像王家兒媳婦這種情況,那就更麻煩了。
鸚鵡對她做過一番仔細診察。王家兒媳婦的的心中充滿仇恨,如果真的帶著執念去世,精氣神必然會化作怨靈,不分青紅皂白地逢人便殺。為了全村人的安危,玖月一行雖然對這位少婦充滿同情,但還是不能讓她的可怕願望得以實現。
這件事情,王家兒媳婦也是懂得的。她看到王惠然領著家人哀求貓妖,頓時「嘿嘿」地冷笑出聲,枯槁的上身一用力,居然靠著牆壁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