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舊疤,新傷(玖月)6
2026-01-29 06:40:31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我覺得,我大概知道李舉人長什麼樣子了。」雷葉放慢步速,一面拉近與黑大個子之間的距離,一面悄聲說道:
「尖嘴猴腮,面色青白,肋條骨一根一根向外凸出來。明明庫里的綢緞堆成山,自己卻只肯穿補丁衫;明明倉里的糧食多到爆,家人吃飯卻從來不見油水……一定是這樣。咱們碰上的這家主人,一定是這樣的吝嗇鬼。」
貓妖的形容活靈活現,玖月聽著聽著,就在眼前浮現出了一個乾癟小老頭的形象。然而,當誅邪小隊跨過紅彤彤的硬木門檻,走進老李家內院堂屋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李重檐,卻讓雷葉的猜測一下子碎了個稀里嘩啦。
整間正廳當中,最顯眼的就是這位李舉人。他是一位年約五十、臉龐方正的美髯公。老天啊,居然是關爺爺那樣的美髯公!,身穿一件緋紅色絨面福壽紋大襟泡,頭戴一頂烏紗材質四方平定巾,長長的鬍鬚黝黑髮亮,從下頦一直留到了胸口正中。身為家主,他自然是坐在東邊的太師椅上,而且就像接受子女問安一樣坐北朝南,派頭大得堪比行台僕射。
玖月第一眼瞧見李家主人,還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看錯了,趕緊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睛。然而,當她把胳膊放下來的時候,李重檐的長相不但沒有發生變化,展現給客人的微笑,似乎還變得更加溫和了。
「……」
玖月、雷葉甚至鸚鵡,一時間都是啞口無言。還能行動自若的,就只有鐵塔似的黑大個子,但他向來沉默寡言,這次更是沒有主動打招呼的意思。於是,李家堂屋就這樣陷入了沉默,為了排解尷尬,玖月只好把視線轉到其他方向,裝作很有興趣地打量起了正廳陳設。
李重檐的右手邊上,掛著全高一丈的中堂山水畫,上面的風景既像華山,又像純粹編出來的虛構山;畫軸兩側的對聯,則是隨處可見的「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不僅內容了無新意,書法技巧同樣乏善可陳。這些字畫沒有任何評論價值,但是順著字畫一直望向右邊,就能看到——
就能看到李重檐的正妻,一位頭戴灰白色假髻,圓臉、細眼,略顯發福的紅臉堂老太太。她穿的天青色緞面對襟褙子,與丈夫的袍色恰好相映成趣,右手帶著一枚碩大的藍寶石金戒指,無論造型還是做工,都帶著濃濃的色目風情……
兩個人都是面朝南方迎接客人,無論端正的坐姿,還是一塵不染的綢緞衣衫,看上去都有些——都有些過分標緻了,簡直就像是從畫像裡面摳出來的一樣。乖乖,這個李大舉人,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啊。
「後學晚輩,拜見明府。」糾結半天之後,最終,還是雷葉上前拱手行禮,向李重檐還算禮貌地打了招呼:
「明府此番約見,不止有何吩咐?」
李重檐以前在常州底下的一個縣做過縣令,「明府」、「縣君」或者近年流行的「堂尊」,都可以拿來稱呼他。不過,「後學晚輩」這個謙稱,可就有點不合適了,雷葉是武人出身,東瀛那邊又沒有考功名這一說,她就算用個「末將」,也比使用讀書人的自稱要好……
不過,李舉人似乎對這些並不在乎。「久仰諸位大名。」他笑容可掬地點一點頭,順便朝著身邊的丫鬟一揮手,讓她們趕緊把待客的茶點端上來,「上龍井,西湖龍井。諸位蒞臨寒舍,實是令在下不勝榮幸。鄙人已在東廳略備酒食,呵呵,還請諸位大師,務必賞光哪~」
「李明府,」玖月實在是忍不住了,她等不及雷葉開口,主動站上前去表示反對:
「我們在各鄉各村,都是憑本事掙飯吃,不講這些虛禮。李明府想讓我們做什麼事情,就請直說吧。」
「……」鸚鵡嘆了一口氣,收攏翅膀停到了黑大個的右肩上。貓妖向玖月調皮地一擠眼睛,顯然對這番話非常贊同。不過,李重檐的表現就非常奇怪了,他就像具泥塑木雕似地,連眉毛尖都沒有動上一動——
「多上進的孩子。」
出乎預料,開口的居然是那位老太太。她和丈夫簡短地交換一下眼神,隨即笑眯眯地望向了玖月,溫柔似水的表情,就像評書里有時會說到的慈祥祖母。「跑了這麼遠,你們一定累了。去吧孩子,多吃點好的,這是我們李家的一點心意,可不是什麼虛禮。」
玖月本來準備好了一堆大道理,結果一下子就被堵回了去。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老太太講的又完全合乎情理。李舉人請的這次客,雖然處處透著詭異,但誅邪小隊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赴宴了。
無論在哪個地方,請客吃飯都有一大堆的規矩。不過,有些相當陳腐的教條,今天肯定不能再用。比如說吧,大戶人家都講究「男女不同席」,可誅邪小隊一半成員都是女性,李重檐要是正經想談事情,總不能把玖月、雷葉安排到自家女眷桌上吧?
於是乎,東廳的這場家宴,在座位排布上就顯得比較微妙了。李重檐把三個兒子、一個未出閣的閨女安排在靠近門口的八仙桌上,至於兒媳婦則和婆婆一桌,眾多花紅柳綠的衣衫,看上去就像進了州城的高級成衣鋪子;
至於李重檐本人,則是親自負責陪同遠來貴客,一張碩大無比的圓桌橫放西廳正中,刻在桌緣的眾多虎豹猛獸,看上去都像是餓了三天,隨時能吃掉一百隻活物的凶暴模樣。
大圓桌是紅木材質。實際上,李舉人家裡的所有大件陳設,都是在本地極其少見的紅木質地。他在江南為官多年,據說是因為丁憂方才卸任回鄉,吳越有錢人家的奢靡作派,也隨著這位七品縣官一路北上,令誅邪小隊的眾人大大地開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