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火獄(1)
2026-01-29 06:41:36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興平二年四月初一。肆州,廣武縣城西北三十里,雁門關駐軍校場左近。
那潰兵就像是行屍走肉,一面直勾勾地盯著空氣,一面踉蹌蹌地往前拖動跛腿。他扔掉了武器,拋棄了鐵甲,胖襖爛成碎布條條,袖筒更是被血漿浸成黑色,每走一步,都會在身後留下幾串殷紅液珠。
趙棟成盯著這人看了整整三忽,然後強迫自己把視線移開。潰兵已經沒救了,不用多久就會死於失血過多,金創膏不可能留給斷氣的屍體。而且這人可不是孤零零的一個,在他身後還有更多敗兵湧來,就像被大火逼出林子的野鹿。
有人牛馬似地大喘粗氣,兩隻光腳跑到鮮血淋漓,兀自不覺;有人胸前彈藥管全被引燃,衣服燒的丁點不剩,粉紅血肉邊緣垂下蜷曲皮條;還有人咋一看去似乎軍容嚴整,行纏、范陽氈帽乃至墊肩一樣不少,但胯間卻顯眼地透出大片濕跡,幾十歲的人活像娃娃似地邊走邊嚎啕。
他們被打垮了。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被打垮了。光是這幅丟盔卸甲的德行,就在趙棟成的什里掀起了不安情緒,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居然還有潰兵生怕事情不夠大,站在路邊胡說八道起來。「眼都睜大!」一個跑剩一隻靴子的小軍官,倚著樺樹的黑樹幹大聲嚷嚷道:
「睜大眼珠子開清楚!妖邪來了,厲害妖邪來了,你們眼都睜開,當心妖邪從——」
「閉嘴憋住!」趙棟成凶神惡煞地吼了過去,當場就把「一隻靴」嚇趴到地上。那人穿的也是駐防羽林服色,赭黃襦袍明顯用的湖綢面料,弄不好還是個隊主,但趙棟成現在可顧不上什麼差遣高低。/要是讓軍主、統軍碰見這貨,當場一刀劈了都有可能。/
「看看看,看吊啊看!」罵完潰兵軍官,趙棟成緊接著就轉向了自己部下:
「左右左!左右左!都給老子認真走路!!」他望著那些年輕、蒼白,活像小狗一樣驚慌的面孔,硬起心腸厲聲罵道:
「記住四個字,少操閒心!咱出來是殺戎狄狗雜種,不是給窩囊廢把屎把尿!」
這窩囊廢指的是誰,就連傻子都能瞧得出來。既然潰兵選擇了逃跑,那就怨不得被友鄰看不起,這不僅僅是個道德問題,而且還牽涉到赤裸裸的現實利弊;
如果趙棟成不是狠心離開,而是大發慈悲停下來幫忙,他自己的什先就得被衝散,步隊乃至步幢也會在路上堵成一團。真要是出了這種事情,殿下一直以來的期望就會煙消雲散,甚至有可能親手舉起齊庫刀,當眾對趙棟成處以極刑。
/遲早有一天,他們也會明白這個道理。/趙棟成黑著一張臉,從左到右把部下們快速掃視一遍。經過剛才的訓斥後,什里再沒人敢私下交談,潰兵也噤若寒蟬地閃到了路邊,趙棟成見問題解決,隨即走回自什領頭位置,繃緊的身體仿若旗杆。
他今天穿的是全鐵甲,鋼板冰冷沉重,一刻不停地直往下墜。蘭陵王贈送的這件禮物,行走時只會發出短促沉悶的撞擊聲,遠不如其他弟兄的札甲刺耳,但趙棟成卻始終靜不下心來,目光不時飄向前面的蜿蜒人流。
這一回,全幢四個步隊可謂全體出動,就連輜重隊的力夫都沒閒著。每個步隊都是戰兵在前輔兵在後,佛朗機炮車被騾子拖在隊尾;輜重隊則是被步隊前二後二地夾在中間,獨輪車、雙輪馬車堆滿鐵鏟、鐵鍬、斧頭以及拒馬障礙,本地夫子一個個悶頭前進,在輔兵們的棍棒威嚇下,連口大聲都不敢出。
幢主甘寅(以前不認識)、幢副袁廣域(曾經見過幾面)騎在縱隊最前方,身邊緊跟著本幢的艮卦旗。這面卦象旗,再加上各隊的飛禽走獸旗、各什的單色角旗,共同守護著眾丘八的精氣神。它們不僅能夠傳遞軍令,而且還能幫助弟兄們堅定信心,只要旗幡還在頭頂飄著,軍隊就不會放羊似地轟然散掉。
至少,現在還不會轟然散掉。
「噝——噝!」
前面路上傳來了隊副的哨聲。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這個聲音已經是第三次響起。長官們顯然非常著急,但他們除了催促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按這些軍官的意思,各個什伍最好連續幾個時辰跑步行軍,並且在高速前進的同時,始終保持隊形不亂無人掉隊。/撒尿穿過錢眼,恐怕都比這容易。/
步幢蜿蜒在夯土大路上,就像一條披著鋼鱗的龐然巨蛇。再往前走上半里地,就能穿過這片樺樹林,來到校場所在的苜蓿地上。儘管單憑眼睛看不到友鄰,但趙棟成知道他們並非孤軍奮戰,林子北面有一個先行出發的輕騎隊,林子後面則是差不多人數的另一個步幢,總共一千多名戰輔兵正在奔赴戰場,即將與敵人展開激烈拼殺。
可能是為了趕路,趙棟成的步幢沒有在側翼安排尖兵。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非常容易遭到伏擊。萬幸的是,那些潰兵多少起到了預警作用,只要他們還能目光呆滯地四處晃蕩,那就說明林子裡面還算安全,沒有戎狄伏兵出沒。
/話又說回來。/趙棟成吞下一口唾沫,右手不安地拂過刀柄。/這世上可沒什麼事情十拿九穩。就拿潰兵來說吧,誰知道妖邪是怎麼出現在關城後面的軍營,趁天黑把他們一下打崩潰的。/
寧武關——雁門關防線向來以堅固著稱,就拿雁門關來說,新舊兩座關城都是壕溝、瓮城、馬面齊備,外圍還有五道長牆十道短牆外加二十二個烽燧,兩個月來始終沒讓戎狄前進一步。越過幾道山崗,西邊的寧武關雖然稍微薄弱一些,主要依靠山頭的寨堡互為犄角,但昨晚上那裡根本沒亮烽火,也沒人聽到有廝殺聲傳來。
/除非所有守軍一剎那間全部戰死。/趙棟成咬了咬下唇。/問題是,戎狄有那本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