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火獄(4)
2026-01-29 06:41:41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剛看到怪物的時候,趙棟成還以為它們是變異豺狼。但他很快就發現,「豺狼」居然能邁開雙腿瘋狂奔跑,而且身上光溜溜的幾乎找不到毛髮。這群怪物就像畜生那樣佝僂胸背,但卻不像畜生那樣長有尾巴,上面倆胳膊下面倆腿,細脖頸上頂著個碩大的禿腦袋,總體來說還保持有人形;它們有一多半赤身裸體,剩下那些也只是披著布片,但卻無一例外染滿血漬,活像瘋狗似地發出嗷嗷嗥叫。
/它們應該是人。/趙棟成把鳥銃抱在胸前,右手緊緊地攥住銃床前端。/或者說,曾經是人。一沒有旗號金鼓,二沒有沒有當官的發號施令,這麼大群怪物不僅沒有內鬥,反而能團結起來發動集群衝鋒……怎麼看,怎麼像是屍傀。/
所謂屍傀,就是指那些被寄生蛆蟲鑽進腦髓,然後重新從地上站起來的僵死屍首。戎狄經常把屍傀當成炮灰使用,但這種怪物向來都是行動遲緩肢體無力,布滿白翳的眼珠活像死魚,威脅程度也比死魚強不了多少。/如果是屍傀,那這幫碎催的動作也太敏捷了。怪,真他X的怪!/
大先生要是在的話,肯定會先收集怪物屍首,再詢問附近村民,花上好幾天的工夫把事情徹底弄清。趙棟成向來佩服恩人的認真勁,但他今天肯定沒機會學以致用了,因為東北方向已經傳來了號角三連響,進攻現在立刻馬上就要發動了!
「一伍瞄準——」趙棟成有意拖長了嗓子,同時把二隊的走獸旗放進眼角餘光。一個心跳,僅僅一個心跳之後,彩色旌旗便以凌厲力道猛然揮下,長紛仿佛翅膀一般高高揚起。/就是現在——/
「開火!」
鳥槍什長趙棟成高聲喊出口令,同時下意識地眯起眼睛。站在第一列的甲伍立刻扣動扳機,火繩撞擊藥鍋,令銃口、槍聲同時冒出炫目火光,六團灰白色的濃霧也隨即如雲竄起。從左到右,各什各隊幾乎毫無間隔地開始排銃齊射,滾滾奔雷橫掃牧場,將軍官們的呼喊瞬間淹沒。
「排銃齊放,連環轟打。」這八個字寫起來容易,做起來複雜到姥姥家。不管振武軍的大伍三列橫隊,還是駐防羽林的小伍四列橫隊,具體操作起來都是一樣的步驟:第一列的甲伍射擊,然後通過士兵之間事先留出的間隔,撤到橫隊最後換彈裝藥;其餘各列趁機上前一步,然後乙伍站在第一列開火射擊,完事之後通過三尺間隔撤到橫隊最後……
如果不受外力干擾,鳥銃什可以一直「連環轟打」到烈日當頭,直到銃管紅熱無法裝藥為止。但問題是,戰場上怎麼可能沒有外力干擾。轟隆隆的銃聲震得人雙耳轟鳴,藥鍋處的硝煙與火星,更是把人輕易熏得涕淚齊流,再加上怪物的嗥叫、友軍的呼喝、不知敵軍還是友軍傳來的呻吟,丘八們很容易就會著急,然後把該犯不該犯的錯誤全犯一遍。
趙棟成自己的鳥銃是裝過彈的,可他只是把武器握在手上,並沒有加入到壯觀的排銃齊射當中。每忽每秒都有人犯錯,如果沒有什長及時糾正,鳥銃什肯定會亂糟糟地撞成一團,別說前後列輪換了,誤傷甚至火災都有可能:
乙伍的李喆掉了彈藥管,但他記得換新管而不是趴地上亂找鉛子,雖然犯錯可以免於受罰;丙伍伍長上前一步的時候右腳發軟,差點連著火種罐摔到地上,趙棟成二話不說照肩膀就是一拳,同時留下「再犯撤職」的嚴厲警告;甲伍王小三哆哆嗦嗦就是倒不出引藥,居然把牛角塞回腰間,伸手去夠胸前的彈藥管——/這是要掩耳盜鈴麼?踹你個誠心搗亂的!/
就在趙棟成忙碌的同時,各隊的長槍什也開始了動作。他們用不著一列接一列地前後輪換,需要做的事情非常、非常之簡單,那就是保持隊形衝進敵人堆里,把敢擋道的怪物統統砍成碎肉。
長槍手、斧鉞手們「嗬嗬」地吶喊著,向前踏出的步伐宛如刀切一般整齊。禿皮怪物要是硬沖正面,肯定會被丈三步槊串成肉串,但它們如果側面包抄的話,在長柄利斧面前同樣占不到便宜。除了普通的長槍什,三隊的鴛鴦什應該也會加入進攻,那些可都是拿雙餉乃至三餉的老兵,刀牌(二)、狼筅(二)、短槍(四)、鏜鈀(二)彼此配合,別說屍傀這樣的妖邪怪物了,正經戎狄兵將都極難近身……
趙棟成對白刃戰充滿信心,他毫不懷疑,禿皮怪物將會陷入一座規模奇大的血肉磨坊。但他既不會也不敢因此鬆懈,鳥銃什有鳥銃什的任務,只要蕭柏三沒有吹「收工哨」,他就得保證弟兄們一直扣動扳機。不知不覺間,丁伍已經站到了最前列,他們比丙伍的表現要好,六個人都沒有多餘動作,火繩砸下時一個扭頭的都沒有——
趙棟成後脖頸上的汗毛,突然間詭異地豎了起來。這不是因為鳥銃齊射,他早就習慣了這種轟轟隆隆,以及耳道當中的嗡嗡響聲,讓趙棟成感到危險的是另一種聲音,一種本不應該距離如此之近的聲音。
鐵槍捅穿肉體,發出悶啞而又短促的「噗嗤」聲響。利斧斬斷軀幹,腐敗臭氣宛如放炮仗一般噴薄而出。長槍什正在屠戮那些禿皮怪物,而且殺得非常盡興,但他們離鳥銃什最多只有十五步遠,廝殺簡直就像是在趙棟成的手邊發生。
趙棟成不清楚二隊之外是個什麼模樣。但他知道,打仗的時候,凡事最好多往壞里想。事情再清楚不過,新種屍傀的攻勢之猛遠超預期,鳥銃手們很可能會被捲入肉搏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