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驚變(五)
2026-01-29 06:41:58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然而,大先生的回答永遠是「保密,現在不能細說」,黑甲巨漢則是拒絕所有交流,活像入夜後的城堡那樣大門緊閉。玖月滿臉傷感,說著說著眼圈就會變紅,讓蘇然也變得如鯁在喉;鸚鵡滿嘴虛荒之類的拗口詞彙,嘰里呱啦聽得他是滿頭霧水,雷葉則把心思全放到黑甲巨漢身上,與蘇然一樣追在狼牙棒後面問個不停……
就算西天如來佛祖,恐怕也不會喜歡被人一直晾在一邊。蘇然騎著臨時找來的長鬃馬,一面忍受壞脾氣坐騎的左搖右擺,一面怒氣沖沖地盯著前面那群人影,就像「田列兵」被惹惱那樣頭髮根根炸起。不過,他並不是火氣最大的哪一位,在這個充滿硝煙味道的夜晚,沿途碰到的大兵十個有八個面帶怒容,剩下兩個也是滿臉不爽,至於統領全軍的大齊天子,更是活像吞了幾百斤火藥,一張嘴就把人懟得體無完膚。
「讓朕去最前線?同老祖龍面對面?」小皇帝「忽」地一聲從龍榻上站起來,牛皮靴差點就把几案撞翻:
「這就是所謂破敵良策?抬頭看朕,你們都抬頭看朕,朕看上去像是三歲麼!?」
老話講三歲看大。從這方面來說,我們都跟三歲那時候挺像的……
蘇然陰鬱地站在隊伍最後,在心裡默默腹誹著。他現在是要多後悔有多後悔,恨不得立刻來個原地後轉,撞開門帘跑多遠就跑多遠。
火光閃爍,照亮這頂華麗穹廬;紅燭加入多味藥材,陣陣清香沁人心脾。單就環境來說,御帳可謂無可挑剔,這裡照明充足空氣宜人,又有一大群校侯、刀劍備身、黃門宦官聽候吩咐,尋常人等就算在夢裡也不可能如此舒服。然而,在場眾人卻沒有一個展露笑容,天子氣的手抖,宦官嚇得腿搖,校侯、刀劍備身手按刀柄銃把,一副想要撲上來吃人的兇狠神情,客人們或者說臣子們則是一個個低頭不語,跳躍的火苗映出一張張鐵青面孔。
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口出驚世駭俗之語的黑甲巨漢。他仍舊保持著進諫時的武拜姿勢,好像生鐵塊一樣戳在大齊皇帝面前,頭盔更是完全不合禮儀地扣在頭上,就仿佛與腦袋鉚在一起似的。又是一個不尋常。蘇然抬起眼皮,偷偷打量了一下大個子,旋即像挨了電擊一樣別過視線。他從沒在天子面前免胄。為什麼之前從沒在意過!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黑甲巨漢突然間低下頭顱,聲音渾厚地再次開口:
「陛下。臣亦會隨侍左右,那具屍骸決計不肯造次。」
「好大口氣!」小皇帝怒極反笑,熾烈的眼神足以燒透鋼鐵:
「如此說來,朕這五萬大軍統統可以遣散回鄉,只留你一人一棍便可盡復關隴……等等,你怎麼還戴著頭盔,頓項都不肯捲起來?免胄,朕今天一定要見見你的真面目!」
此話一出,帳內眾人當即起了騷動,反應最激烈的皮景和甚至用手按住傷腰,呲牙咧嘴地伸長了脖子。蘇然雖然站在隊伍最後,但心臟同樣提到了嗓子眼,他一面安撫躁動的小田鼠,一面費力地踮起腳尖,從大先生與高阿那肱直接探出視線。下聖旨了下聖旨了。這可是天子口諭,難道黑大個還敢抗旨不成?
他還真敢。「恕臣不能從命。」大個子輕輕一揖,重鎧甲葉立刻發出令人牙酸的嘩嘩聲:
「黯胄非胄,乃是秘鎖。待時機到來,臣自會將之去除。」
「好,好,好!」大齊天子把袖一甩,暴怒的面孔比交領外袍更加殷紅。但見他猛地向右遞出手臂,一股勁風頓時在帳內掀起,將兩排御用燈燭變得搖曳不已:
「拿千牛刀來!朕倒要看看,這秘鎖究竟秘在何處!」
事態急轉直下,蘇然根本沒有心理準備。他看到玖月、雷葉一左一右作勢欲動,於是也不假思索地邁出左腳,準備衝到天子面前為兩人解圍。千萬不能衝動,進帳時候所有人都卸了兵刃,真打起來我們肯定會——
「斬亂麻以後。」黑甲巨漢突然換上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嗓音,雖然略帶沙啞,但卻像沙場老將那樣宛如洪鐘,當即震得蘇然耳中嗡嗡直響:
「那刀又出了幾回鞘?」
這是完完全全的大白話,完全不應該在御帳出現。至少是現任天子御帳。當面質問皇帝,按理說應該算是驚駕甚至大不敬,大齊天子完全可以將黑甲巨漢當場格殺,然而,這位龍袍年輕人卻像是突然被魘住,居然喪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好半天工夫連個音節都發不來。
張口結舌大失其態的,遠遠不只小皇帝一個。皮景和一掃往日威風,風度全無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強撐許久的官架子倒得稀里嘩啦;高阿那肱活像篩糠似地全身顫抖,情緒就像變臉戲法一樣瞬間幻化,先是從震驚轉為狂喜,接著又從狂喜變為驚懼,兩條羅圈腿軟綿綿地好像麵條,眼看就要步上皮大將軍後塵……
天子身邊的跟班隨從,表現也是與往常大相逕庭。校侯、刀劍備身還算好點,這群年輕人基本都是一臉茫然,左顧右盼不知道該幹什麼,但宦官們可就不一樣了,除了一位稚氣未脫的小黃門,其他宦官都像是看見了活鬼現世,魂魄都給嚇了出來:
有人死死盯住黑大個子,就好像看到失散多年的叔伯娘舅;有人當場跪地磕頭如搗蒜,不知是哭是笑地發出尖聲嗥叫。最不爭氣的一位老宦官,乾脆癱在地上來了個小便失禁,大片濕漬迅速漫過褲襠,急不可耐地鑽到地上……
放在以前,蘇然肯定會為這幫高官顯貴的醜態拍手稱快。但在今天,他感到的只有恐懼。「田鼠不停咬我,百隱劍也不安生。」他用力按住刀鞘,悄悄靠近自己師傅:
「大先生,現在不用再保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