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反擊(十四)
2026-01-29 06:42:38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這場戰鬥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硬是在戎狄左翼剜出個大缺口,至少消滅了朱邪赤心的精銳。雖然「太虛之刃」一直憋在雁門關城——如果那股詭秘風暴還沒把關城吞掉的話,無法直接指揮大軍,但在場指揮的戎狄軍官都不是傻子,肯定不會對這種損失置之不理。在左翼吃緊的情況下,他們只能催命似地搖大旗、響鼓角、放號炮,從別的方向趕緊調兵堵漏。
駐防羽林、振武軍面臨的正面壓力,頓時減輕。各軍各幢沒有耽誤工夫,而是按照殿下、王鐵槍之前派人送來的命令,立即開始交替掩護撤退。戎狄用了一刻鐘的時間察覺異狀,調整部署還要用去差不多的時間,晉陽援軍的反覆衝擊,更是把它們的步伐一再拖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手逃出生天,在極度憤怒當中發出無奈咆哮。
朔鎮主力,歷經磨難之後終於得以撤出陣地,只有少數幾個倒霉蛋被戎狄逮到尾巴,按倒在地吃的骨肉不存。四月初二的災難至此結束,這一天的撤退可以說是非常成功,充分體現了兩位將帥的統御本領。不過,這僅僅只是一連串「成功撤退」的開始而已,接下來的幾天,殿下與王鐵槍的指揮素養還會一再得到表現,直到所有人的內心都變得像雨夜一般晦暗:
四月初三凌晨,還能動彈的振武軍、駐防羽林全都撤到忻州州治九原縣城,殿下的親兵幢最後一個進入城門,一人三馬的強兵,變得三人也湊不出一匹好馬;僅僅一天以後,戎狄又以波浪式的輪番進攻,逼得大軍在九原城無法立足,眾丘八隻能從還沒暖熱的秸稈堆里挪出屁股,掩護城內居民分批轉進。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又沿著官道連打三場阻擊戰,每次都是先「大獲全勝」然後撤退,把大好河山丟給污穢的太虛瘋子……
趙棟成現在最不想回憶的,就是這段慘痛經歷。從忻州到晉陽,數萬軍民總共走了五天,每天都有來自鄰縣的難民加入,讓人們的心情變得更加悲慘灰暗。無論你是城裡的錢莊掌柜,還是鄉下的種地貧農,面對太虛都是一樣脆弱,不會因為身世、家產而產生任何區別。對戎狄大軍來說,所有人都是奴隸或者移動肉庫,無非是有的肥些,有的更瘦罷了。
王鐵槍把很多民壯招去做了力夫,還在傷病營、工匠營、婦孺營給他們的家人留了位置幹活。殿下也做了類似的事情,並且把一些有馬的難民直接補進輔兵,讓他們有了正經吃糧的地方。問題是,這些舉措不過是杯水車薪,甚至沒能讓各條道路上的隊伍縮短几分。「跟著大兵走!」人們奔走相告,然後從縣城、村莊乃至屯田營地舉家帶口遷出,絡繹不絕地加入這場「成功撤退」,盤旋在山路上的人流,只看一眼就叫趙棟成頭皮發麻。
難民的恐慌完全正常。因為他們不趕緊跑的話,唯一的下場就是全族覆亡。朱邪赤心自從攻占雁門關後,雖然一直沒有公開露面,但他的爪牙和寵物,卻沒有因此變得收斂。戎狄軍隊不僅每天都會進攻振武軍、駐防羽林的殿後部隊,而且還在肆州、忻州的占領區肆意燒殺。
撤退路上的人們,只要回頭就會見到煙柱淼淼升起,嗚咽著的北風,將腐屍臭味晝夜不停地刮來。灰燼如雨飄落,陷進每個人的髮絲深處,就連鮮艷的三辰大幡,也因此變得黯然失色……
每戶家庭都失去了親友,甚至只剩孤零零一個單身漢;每戶家庭都失去了孩子,有些甚至還是自己主動拋棄;婦女抱著襁褓,麻木不仁地走在爛泥路上,男人握著棍棒石塊,警惕地注視著左右四方。除了隨身包裹,他們幾乎一無所有,就算有人僥倖帶出了牲口、馬車,通常也會被軍隊收走徵用。通過跟隨大兵,這些難民暫時得以保全性命,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未來究竟又會如何。
駐防羽林、振武軍、各地難民,惶恐不安並且失魂落魄的十多萬人,最終匯聚到了晉陽城中。這是一座擁有內外兩道城牆,並且被無數寨堡簇擁的堅厚石城,汾水從市坊正中滔滔流過,仿佛一根永不停息的粗壯血管。它雖不是戰國梟雄趙鞅修築的那座不落要塞,但也占盡天時地利,足能把最囂張的進犯者撞的頭破血流。
就是在這裡,朔鎮軍隊第一次得到了喘息機會,連續數日衣不解甲的趙棟成,終於能做到暖和的篝火堆邊,就著熱湯狠狠咬上一口肉包子。他以前吃過遠比這些美味的食物,比如阿紅親手烤制的黃羊肉串,那真是鮮得讓人簡直能把舌頭咬掉,然而,這頓簡簡單單的飯菜,卻讓趙棟成感動得差點嚎啕大哭,因為這是他十天以來吃到的第一頓熱飯,噩夢一般的十天以來,吃到的第一頓熱飯。
趙棟成就像餓狼一樣撲向自己的碗筷,到最後別說手了,連袖子都差點一起吞下去。同什、同隊、同幢的弟兄也是風捲殘雲,飯鍋都沒讓出屋。那天晚上,城東經宜坊的臨時軍營一片寂靜,除了晉陽縣令派來放哨的衙役,幾千丘八無一例外全在呼呼大睡,比李子裡的肉蟲子都要愜意。
髒兮兮的秸稈堆,不知多久沒洗的褥子,從忻州一路帶來的斗篷兼被子……這種組合比最下等的客店「大順店」還要糟糕,卻讓趙棟成渡過了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個夜晚。可惜的是,「最美好」就意味著只此一家別無分店,第二天起床不久,大碗酸醋面魚還沒來得及進肚,刺耳的嗩吶聲就再度響了起來。
嗩吶是喊將軍們過去開會,順便提醒眾丘八整理軍容擦洗兵器,準備登牆或者出城與敵人再度拼殺。大隊戎狄到了,與軍隊、難民幾乎前後腳,他們舉著或干或濕的各式人皮旗幟,黑壓壓幾乎鋪滿城外農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