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決戰（十六）

  艦炮換上實心鐵彈，向黑壓壓的敵群盡情傾泄火力。保護步卒大陣兩翼的騎兵，不斷以隊、幢為單位向戎狄發動短促突擊，每次都能狠狠咬下一塊肉。貞寧左軍前方的軍幢，到輕炮的有效射程後就陸續停下腳步，該放排銃的放排銃，該轟弗朗機的轟弗朗機，用火藥和鉛鐵彈丸的力量，把戎狄的污穢性命一條條奪去。

  如果挨打的是凡人，比如不安分的西楚軍隊，早半個時辰就會因為傷亡崩潰，活像兔子一樣漫山跑了。但戎狄硬是扛了下來，不僅沒人掉頭逃跑，反而越挨揍越興奮，仿佛集體陷入了癲狂狀態。

  炮子、鉛彈冰雹也似砸向胡人，在軍陣當中豁開無數缺口，但牧民、人魈、重甲尼人旋即就會將其補上，不甘示弱地發出嗷嗷亂叫；突厥、生女直、沙陀等族騎兵奔出人群，先向二梯隊灑出陣陣利箭，再不計傷亡地悶頭向南猛衝，直到被台軍鐵騎的馬槊全部撕成碎片。

  這些毫無意義的瘋狂行徑，讓趙棟成對戎狄愈發鄙視。不過，胡人倒是玩得非常開心，他們不停歇地派人發動自 殺衝鋒，一時沒輪上的則在原地吶喊助威，發羊癲瘋似地搖晃人皮旗幟。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旗幡的原料非常可疑，有些明顯是用自己人現場製作，新扒下來的皮肉血淋淋紅通通，順杆子淌下鬼才知道的黏糊東西……

  猙獸、蜚獸、猛獁等妖邪畜生，倒是沒有參與這場畸形狂歡。它們另有工作，而且是真正有意義的工作：悶頭撞進河灘，在那裡連滾帶爬連跳帶竄，用自己的龐大身軀壓滅火焰，清理出足夠自軍使用的寬敞空地。

  空地就意味著開闊射界，以及方便巨獸、騎兵衝鋒的平整戰場。戎狄這樣做倒也符合兵法，問題是時機抓的太晚，早在巨獸開始滅火之前，就有一大堆水師貨船撞上河岸，急速麻利快地卸下了致命貨物。

  那是數百名精銳步卒，全體身披銀光閃耀的鐵鎧，身前擋著一人高的大型盾擼。他們肯定是北上兵團、駐防羽林和振武軍拔擢而出的精銳，甚至可能是皇帝身邊的刀劍備身，不僅攜帶了足夠多的火銃、長槍以及輕炮，而且動作迅速配合默契，很快在灘頭陣地排成一彎半月，反客為主地組織起嚴密防禦。在他們身後，還有更多援軍走下木排，於烈火灼燒過的泥灘，高高豎起——豎起——

  那一瞬間，趙棟成忘記了呼吸。那一瞬間，整個步兵大陣齊齊陷入沉默。矗立在灘頭的大幡，單就形制來說並無特殊之處，不過是兩丈半高的特製矛杆，挑起一面長紛飄飛的三辰大幡而已。但是，奮戰至今的朔鎮軍民，任誰都能一眼認出這面傳奇旌旗。

  每個人都能說出，那些缺損來自於哪場戰役。每個人都能說出，那些煙漬究竟是何時染上。戰旗主人的名諱，早就在眾人心中牢牢紮下根來，一次一次地喚醒軍民勇氣，激勵他們繼續為家園奮戰。沒錯，這面三辰大幡的主人，正是侍中、假黃鉞、征北將軍、都督並肆代恆四州中兵事，蘭陵郡王高長恭！

  「殿下已至！」趙棟成顫抖著嗓子，忘我地吼出這個事實。他激動得險些落淚，但殿下對他的期望，肯定不止如此。「殿下已至！」羽林隊主拔出簧輪手銃，怒睜的眼中唯有決心：

  「準備進攻！是英雄好漢，就跟著老子沖！」

  「萬歲！」

  「萬歲！！」

  「萬歲！！！」

  ……

  歡呼聲宛如潮嘯，自北向南席捲整個戰場。堯雄、皮景和等將帥連忙下達進攻命令，解除了束縛烈馬的最後籠頭。超過萬人的步卒大陣，立刻與掩護騎兵一齊奔向敵軍，無數腳步好似脫韁野馬，踏得大地隆隆作響。

  鷹隼撲殺南遷的燕雀，大概就是這麼一副情形。台軍的進攻幾乎沒有受到阻礙，輕而易舉就撞進了戎狄陣中，胡人儘管叫的愈發響亮，但對戰局卻沒有任何幫助，只能一邊抵抗一邊後退，占領的陣地每忽每秒都在減少。

  趙棟成帶著四個什的弟兄，一口氣就跑過三百多步距離，與友鄰同袍們一起闖進殺場。放眼望去，四周儘是人嘶馬鳴，眼前皆為飛沙走石；硝煙混合土塵，把視野染得一片灰黃，鮮血噴入人群，令空氣充滿鐵鏽味道。任何方向都可能出現敵人，既可能孤零零一隻，也可能成群結隊，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寧死不降，通紅的眼珠再無一絲理智。

  

  二隊要做的，就是滿足他們的願望。長槍什負責阻攔敵軍步兵，比如重甲尼人或者下馬牧民，鳥銃什主要對付敵軍騎兵，但在碰到格外高大的人魈時，也會聽趙棟成的指揮放上一輪排銃。極少有敵人衝破阻截，能確實給二隊造成傷亡的，更是幾乎沒有，一路上倒下的弟兄，居然一半是被流失和投擲石塊所傷。

  相比屠殺戎狄，敵我識別反倒更加困難，與上級保持聯絡更是難上加難。不過，趙棟成很快就不把甘寅當回事了，弟兄們也是一樣，因為殿下進展神速，短短兩刻鐘就殺穿敵軍防線，與北上的步卒大陣合兵一處。

  沒人能阻止蘭陵王。起伏的河面做不到，顛簸的貨船做不到，與芽孢融合的披甲猛獁，更做不到。殿下率領武裝到牙齒的登陸部隊，在艦炮掩護下高歌猛進，先擊殺攔路巨獸再換乘披甲戰馬，居然在走廊般狹窄的戰場上，發動了頗具氣勢的騎兵衝鋒。

  狂風呼嘯，吹散戰場煙塵，具裝甲騎的英姿一時間顯露無疑。趙棟成親眼看到，成五彪、「黑熊」、馬默德等熟人穿著極富個性的鎧甲，跟隨蘭陵郡王奔馳向前，數百鐵騎幾乎是肩並肩地組成鐵牆，刀尖向前如浪而進……

  僅剩的那點戎狄，根本無法抵擋如此猛攻。他們和倖存的兩三頭巨獸一起，被兩個方向的台軍迅速逼到壕溝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