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兩年之間，他竟與楚南玥從互不對付，轉為互相在意，倒是不小的轉變，始料未及。
東陵爍思忖至此，便輕笑出聲，情不自禁。
於是楚南玥躺在床榻上，而東陵爍則坐在桌旁，二人離著好一段距離。
因為時間匆忙，又有諸多不便，其實楚南玥也和衣而睡，身上蓋著一床秋被。
距離出發，不過還有一兩個時辰。因為還擔心著背後的人有可能會再次伏擊東陵爍，楚南玥也著實睡不著。
屋裡靜寂一片，似乎沒有什麼響聲，東陵爍也像是睡了。
她一個翻身，卻看到東陵爍端坐在那裡，正看著窗外的天際。
只見月光如秋霜般灑下，落在房裡，墨色天空上，點綴著稀稀疏疏幾顆星星。
更有幾隻鳥兒飛過，留下了影子。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東陵爍一人吟著前人的詩句。
因為擔心楚南玥還在睡覺，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六殿下不睡，卻在看星象？」
楚南玥忍不住開了口調侃。
東陵爍大概沒想到楚南玥還沒入睡，甚至還開口接他的話，一時愣住。
「六殿下在看什麼星宿？」楚南玥接著問道。
「牛郎織女星。」東陵爍淡然道。
楚南玥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星星，因為今日的天氣，那星星其實並不明顯。不過楚南玥長期在外行軍，這觀星定位的技巧，她倒也未曾忘記。
然而她也不妄加猜測，這次回朝路線確定，遠不用以此方法探路。那麼東陵爍看星的原因，則藏著幾分浪漫了。
「想不到六殿下還會對民間的故事感興趣。」楚南玥道。
「興趣談不上，但確實有幾分感慨。」東陵爍回道。
他收了看星的目光，倒是將眼神望向了楚南玥：「若我說連這也是我母后告訴我的故事，你可會信？」
「我信。」楚南玥道，「但我也為自己覺得悲傷，這樣的故事，我卻不曾有家人與我促膝長談，哄著我講這種故事。」
像這樣的民間故事，其實東陵爍這樣的皇室子弟，不一定會接觸到。也多虧皇后當時不忌諱這些等級之分，讓東陵爍的童年至少活得恣意。
可反觀楚南玥，卻是真的接觸不到了。
那親母楚二夫人，早早就諂媚地把她送到楚大夫人名下，直到養大也不曾留有一絲舐犢之情。
楚南玥只被當做武器，當做工具與棋子，唯獨不像個也有童真的孩子。
而楚南玥也不曾想到，後來她所欠缺的，都在軍營里補了回來。
只怕當時新入軍營，一切茫然的楚南玥，也不會想到，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反而最喜歡聚在一起講些傳說故事。
東陵爍看著楚南玥，聽她語氣里透著自嘲與不在意，可就是那種歷盡風霜的灑脫，讓他更加忍不住憐愛楚南玥。
「若楚將軍喜歡，我可以做那個講故事的人。」東陵爍真摯道。
未料到一句兩句話，竟引得東陵爍有了這番話，楚南玥便是婉拒：「人都已經大了，還這樣作風，豈不是讓人笑話？」
「這有什麼，楚將軍拒我，我只當是嫌我，絕非是為了其他。」東陵爍道。
楚南玥婉拒不成，反而笑了下，由著東陵爍開口，果真將那牛郎與織女的故事重述一遍。
於是，在這樣的氛圍之下，二人竟講起了故事來。
東陵爍對外，依然是放著失蹤的消息。分明隱藏在暗處的人還不曾露出，更不知東陵爍是否真的到了安全的地方。
這似乎是暫時得了某種安慰，他們用平和的心態消解著最近的躁意與緊張感。
同時也意味著，不遠的將來也有可能有一場惡戰。
只是如今連敵人是誰，都需要考量。
但唯有此時。二人都希望能暫時放下這件事，好好休息一番。
這牛郎織女的故事，早已在民間變得不新奇了。楚南玥並非沒有聽過，可專注地聽著東陵爍的話，她眼裡也多了些額外的興致。
「故事結束，似乎人們總覺得遺憾，有情人終成眷屬成了共識。」東陵爍最終結尾。
「世人總喜歡以團圓作為結局，故事演變為此，又有鵲橋相助，雖是理想了些，但也能理解一二。」楚南玥道。
她初次聽時，就沒有太多關於這一對的共鳴，因為在表面相親相愛之時，她總覺得禁不住深究。
東陵爍如今，早已能從楚南玥的表情里觀察出一二，他看著楚南玥眸中的淡漠，便隨之問道：「楚將軍似乎對於這種故事，另有其他見解？」
「織女與牛郎一起，世人覺得天生一對，我卻覺得有幾分可悲。」楚南玥認真道。
她抬眼看著天上，一道銀河的兩邊，牛郎星與織女星遙遙相對。
「楚將軍是質疑織女的選擇嗎？」東陵爍猜道。
楚南玥不置可否，卻道：「織女決意與凡人結為夫妻，一來是受牛郎脅迫，二來是覺得天庭壓抑，想衝破一道束縛。這或許沒有什麼值得質疑，我只是覺得會有更好的選擇。」
東陵爍還從未聽過類似言論，那時七夕之時，他就看著楚南玥對此不甚在意，原來這樣的見解，當時早已埋下。
他向來尊敬楚南玥的觀點，此刻更是虛心，這份在意不是特意求個答案，而是他渴望了解楚南玥更多。
「不知在楚將軍看來，這更好的選擇又是什麼？」東陵爍問道。
楚南玥垂眸，再抬起時，眼裡多了更多的堅毅：「決意衝破束縛，並不需要依附一個凡人。她自己的力量，便已足夠。」
時至今日，楚南玥都這樣覺得。一份並非純粹的感情下，織女對牛郎的愛戀，又有幾分為真？
還是說，她只是借著這樣一個由頭，想要反抗些什麼，又想要活出些自己的樣子。
可這完全倒置了。
她就如京中的許多女子一樣。如謝茵華，又如楚南芯，她們似乎都對自己的家族有一定的嫌棄，可更多的是熱愛。
因為只有那股力量，能讓自己依附，而後儘可能地恣意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