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娘子仍稚,歸侍父母
廳室中一時間只是迴蕩著張岱手指敲案的嘟嘟聲,楊家兩女則都低垂著頭噤若寒蟬。
楊夫人自是滿心祈求渴望著張岱能夠答應她們的請求,而那少女楊玉環心思則就雜亂得多。
且不說即將迎來處境劇變的惶恐感,面前案上所擺放著的色彩鮮艷、味道芬芳甘甜的點心大大幹擾了她的思緒。
早年在蜀中,她便嗜食各類甜食,來到洛陽叔叔家居住後雖然也能略得溫飽,但也只是僅此而已,自是不如早年那樣愜意。
今日一家人都忙著各處奔走營救叔叔,家中飲食也極不規律。這少女昨夜被告知今日要被投送貴邸後,從昨晚到如今水米未進。眼下看到眼前擺著色香味俱全的吃食,直將她勾引得口舌生津。
她悄悄轉動著眸子,見堂上那英俊的張六郎只是皺眉敲案,而她叔母則低頭向上側望著,全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於是便故作掩口咳嗽狀,快速的用手指將握在手心半晌的蜜餞勾入口中去,但也不敢去咀嚼,只能壓在舌尖下,用唾液浸潤甘甜後再小心吞咽下去。
這小娘子自覺做的機巧隱秘,但這些小動作卻全都落入張岱眼中。
那心不在焉、小心狡黠的模樣,讓張岱心頭的煩緒也淡去不少,他也不再犯愁,望著楊夫人開口說道:「楊夫人家中這位女公子確是秀色可賞、觀之怡神,更難得孝義赤誠、
令人感動。能否請夫人暫且移步別廳,容我與小娘子私話幾句?」
「這、這————這娘子本就欲獻六郎,此間又是六郎家中廳舍。六郎欲行何事,都可自便。只不過、只不過這小女子終究還有些稚嫩,若有侍奉不周,還請六郎包涵!」
那楊夫人聞言後頓時便面露難色,但在猶豫片刻後還是站起身來,擺手拍開少女緊緊攥住她裙帶的手,一邊說著一邊向外間走去,同時又望著少女沉聲道:「你要小心侍應六郎,此間不容,更加無處能容!」
少女舌下還壓著蜜餞,不便說話,見她叔母棄她而去,兩眼滿是無助,口中嗚嗚作聲,淚水滾滾而下,一邊抽噎著一邊捂嘴咀嚼起來。
待見張岱從席中站起身來,她更加的驚恐慌亂,嘴裡加快了咀嚼、總算將那蜜餞嚼碎咽下,才又眼巴巴望著張岱泣聲道:「你要做什麼?」
張岱見狀後嘆息一聲,毫不客氣的說道:「你母還真是涼薄,竟忍心將你拋在此間自去。若我真對你行歹,你能逃去哪?」
「行、行什麼歹?我來侍你,你為什麼要行歹?」
那少女緊張的兩手攥住衣裙頻頻後退,很快就退到了廳壁處,側身挨在廳壁上,口中悲悲切切的說道:「六郎莫過來,我怕————有事那處吩咐罷。我什麼也不會做,請莫凶我————」
張岱見她這模樣,自是有些哭笑不得,索性抬手指著案上的蜜餞向其說道:「喜歡吃?回來吃!」
「我沒、我不喜,不吃————」
少女聽到這話,越發的羞澀驚恐,身軀挨著廳壁更緊,連連搖頭,不敢去看張岱,只是又低泣道:「只吃了一點、擺在那太誘人,我餓————我不敢了、不敢了,嗚嗚、」
「你自己在廳中吃,稍後我回來見盤中還有剩,饒不了你!」
張岱見她真是怕自己怕得不得了,索性便撂下一句話,直接邁步走出廳堂去。他又不是禽獸,總不至於將人留在廳中行什麼不軌之事。
少女緊挨著廳壁不敢動彈,視線卻隨著張岱的行走而移動著,見其身影消失在廳外,這才緩緩的鬆了一口氣,旋即便又想起張岱行出時所說的話,眉間頓時滿是疑竇,同時又不乏憂懼:「他要做什麼?讓我吃————」
嘴裡嘀咕著,她視線又落回案上的點心吃食上,轉頭環視一周見廳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心中的警惕戒備也漸漸放鬆下來,緩緩走回案旁,試探著抓起蜜餞來稍稍咬了一口。
雖然眼下她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口舌間的芬芳甘甜卻是真實無比,她接下來一口便將剩下一塊全都咬入口中,牙齒快速的開合咀嚼起來,然後便一口咽下。
「怎麼辦?都要吃光?」
她手扶著食盤憂嘆一聲,又傾身探頭向廳外看了一眼,然後便轉過頭自顧自吃起來。
隨著香甜的食物進入腹中,少女因飢餓帶來的心慌也略有緩解,情緒略有好轉,一邊吃著還一邊小聲念叨起來:「那張六郎不是正經人,我說了什麼也不會做,他卻要我吃,好古怪,瞧著卻不想壞人————」
她這裡正吃著,外間又響起腳步聲,轉眼一望見張岱正走進來,神情頓時一僵,旋即便兩手捂住盤子,嘴裡連連吞咽著,驚慌道:「快吃、吃完了————」
張岱手裡端著盤子,裡面還裝著其他幾類吃食,低頭見那一盤點心居然快被吃光了,也不知是真的饞還是真的餓。
他將食盤放在案上,口中輕聲道:「慢些吃,吃飽了再喚你母進來。」
聽到這話,少女才意識到張岱將她叔母攆出去,只是為了留她在堂上吃飯,心中自是狐疑更深,但也不敢說什麼,低著頭端起飲品小口淺啜,偷眼又見張岱坐回席中只是望著她不說話,不免更加拘泥羞澀。
「我、是不是我進食時,讓六郎很是喜歡?」
她思忖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又望著張岱小聲問道。
張岱聽到這話,嘴裡一口茶水噴出來,咳嗽兩聲後才又說道:「快些吃,吃完隨你母回家!」
「回、回家?六郎不肯受納,是不是、是不是還要謀害我耶————」
少女聞聽此言,神情頓時又變得緊張悲切起來。
張岱並沒有答她,而是又隨口問道:「幾時來的洛陽?」
「五月————呃,之前住郊外,五月才、才入城。家裡屋舍翻修,我耶娘送出城去————
5」
她還不慣說謊,接連補充幾條想要顯得更可信。
張岱也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戳破她們的謊言,而是又問道:「拋開救你耶事不提,喜歡待在這裡嗎?」
「這、也是、也是喜歡的。」
少女聽到這話後,小心翼翼的打量張岱幾眼,又看了看案上精美可口的吃食,然後便低頭小聲道。
張岱聞言後便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抬手示意少女繼續吃。
這娘子飯量的確不小,不只將之前奉上的點心吃光了,就連張岱稍後拿來的這些吃食也都一掃而空,全都吃完後還小心翼翼的將餐盤向張岱稍作展示。
「吃飽了?以後不要這樣暴食,需飲食有度才能養生。」
張岱隨口說了一句,然後又問道:「身邊有沒有年久跟隨的侍人?幫不幫得忙?」
「有、有一個婢子,舊在、鄉里時便在身邊。幫不上太多忙,夜裡遣她弄食還要被捉,連累我也挨訓。」
吃飽了心情也有所好轉,加上少女也感覺張岱對她並無惡意,心情便也放鬆下來,甚
至還吐槽了一下自己的笨婢女。
張岱聽到這話後,又不免暗嘆一聲,旋即便又說道:「既如此,那稍後我安排兩名侍人隨你同歸,照料你飲食起居。有什麼需求,你也可以直接告訴她們,讓她們回家傳信。」
「六郎送我侍人?可我還要送自己————」
少女聽到這話,頓時一臉詫異驚奇,滿是不解的說道。
張岱並沒有回答她,而是又讓人將那避在廊外好一會兒的楊夫人又引入堂中,向其開口說道:「我與女公子交談片刻,彼此倒也投契。夫人既願贈此情緣,那我便也笑納。
唯此女子孝心甚篤,有些不願早離父母,我也不忍奪此天倫之情,且將娘子送歸其家,由其再侍奉父母幾年。來日待其品性更有進益、能忍離親之痛,我再將之接回家中。」
「這、她小女子懂得什麼?哪有女子出適別家還歸來長養者?她自己任性不聽管教,六郎休要縱容!」
那楊夫人聞言先是一喜,待到聽完後又有些不知所措,當即便又瞪眼望著少女斥問道:「你向六郎說,不捨得離家?」
少女低頭囁嚅不語,張岱則皺眉說道:「夫人於我面前作此忿言,是懊悔前所舉獻?
此前你作何管教是你的本分,自此後要說什麼做什麼,需斟酌一二!」
那楊夫人卻沒想到張岱如此鍾愛此女,現在就開始庇護起來,但她也不敢再放肆,只能連忙恭聲應是。
一旁的少女本來還滿懷憂懼,可當看到叔母面對六郎如此乖巧順從,一時間也是忍不住暗自開懷起來,當再抬頭望向張岱時,晶亮的眼眸中已經生出幾分依戀。
「至於你所懇求楊士曹事,年前是不及處理了。年後過了人日,我會優先處置。一場發落總是難免,但會保他沒有性命之憂,儘量讓你家人節後團聚。」
張岱本就沒有要嚴罰楊玄璬的意思,這會兒索性便也做個順水人情:「此間事不必向外宣說,知者太多反而會令楊士曹吉凶難測。節中我會安排你家人入探一面,你也告訴楊士曹近日所遭受的愁困無助,讓他節後從速坦誠的交待罪跡,如此我才能妥善庇護,讓他早日還家。」
「多謝六郎、多謝六郎!」
楊夫人聽到張岱這麼說,當即便喜極而泣,連連叩首道謝,待見一旁少女仍然傻坐著,當即便下意識的皺眉道:「還不快來多————唉,是妾無狀了,娘子真有福!自今往後,一家人都要仰仗六郎、娘子賜給的福氣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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