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粉紅色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透過窗閣看出去,便見盛裝打扮的張蓮兒正在教訓一個婢女,那盛氣凌人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四皇子府的女主人。
姜晚琇蹙眉,「她一直是這樣的?」
李婷不以為意道:「張太尉的孫女,自小是被捧在手心裡呵護著的,脾氣驕縱一些倒也正常。」
姜晚琇神色莫名,到頭來,原來婉貴妃還是喜歡這種表里不一的女子。
張蓮兒在婉貴妃面前討巧賣乖,怕是不知道私底下,張蓮兒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吧。
姜晚琇並沒有久待,便起身告辭了,李婷送她出府,轉身正欲回去時,卻見南離夜恰好回來,與姜晚琇說了幾句話。
李婷神色莫名,眼裡閃爍著深沉的幽光。
「阿婷姐姐在看什麼呢?」張蓮兒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她走上前來,瞥了門外的那兩人一眼,嬌笑道:「四皇子回來了啊,四皇子似乎跟那個姜晚琇關係不錯啊。」
李婷冷冷道:「不該你管的事,別多管。」
張蓮兒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阿婷姐姐也知道吧,四皇子喜歡姜晚琇,所以阿婷姐姐是打算給他們倆騰位置嗎?」
李婷皺著眉頭,轉身就走,張蓮兒這話著實難聽。
張蓮兒看了南離夜他們一眼,又將目光落在李婷身上,眼裡划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府外,南離夜剛從皇宮回來,神色很是喜悅。
「看樣子,皇上的病好多了。」
南離夜點頭,「太醫說,我父皇的身體比以前好了很多,現在只需要將體內毒素排盡,調養一番即可。」
「你這次打亂了南容然的計劃,你得早做打算了,他那邊一定會再動手的 。」
姜晚琇衝著他微微頷首,給了一句忠告,便準備告辭,南離夜卻叫住了她。
「世子爺……有消息了嗎?」
姜晚琇蹙眉,說來,她也有半個多月沒有受到宋沅奚的消息了。
回到雲蕭閣,姜晚琇照例詢問管家可有宋沅奚的來信,管家搖了搖頭,臉上也是掩不住的擔憂。
姜晚琇沒有那個耐心等著,事關宋沅奚,她難免會多想一些。
立馬給惜靈寫了信,她現在在京都沒有人馬,還需要調遣暗雲堂的人,去北境查探宋沅奚的情況。
十幾日過去了,北疆那邊,蘇陌至今沒有任何進展,宋沅奚也沒了消息,惜靈倒是派了周然他們去北境了,但是幾日下來,姜晚琇也沒有收到他們半點消息。
翌日,老管家匆匆跑了進來,臉色焦急,剛要開口,姜晚琇立即問道:「可是宋沅奚來信了?」
老管家搖搖頭,姜晚琇神色難掩失望。
「夫人!」老管家喘著粗氣,急切道:「您快出去看看吧!蒼遠……蒼遠回來了……」
「嘭!」旁邊的盆栽被姜晚琇掃落在地,管家還沒反應過來,那抹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眼前。
姜晚琇跑到了前院,便看見幾名下人抬著蒼遠走進來,姜晚琇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臨三跟夏竹也聽到了消息趕了過來,待看到蒼遠時,皆是倒吸一口冷氣。
「小姐,蒼遠他……」
夏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一臉痛惜地看著蒼遠。
若是在街上遇到,夏竹都未必認得出來那是蒼遠。
他身上穿著一件十分破爛的衣裳,頭髮凌亂,額頭裹著滲血的紗布,右腿似乎斷了,簡單地綁著樹枝,他身上沒有一處沒有傷,尤其是手掌,像是被樹枝磨出來的,一道一道的血痕觸目驚心。
不過三個月未見,他整個人已經瘦得如皮包骨頭一樣,臉頰凹陷,呼吸清淺。
姜晚琇掐著掌心,壓制住心裡的恐懼,強迫自己冷靜。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找鬼醫關閆來啊!」
這是姜晚琇第一次發怒,雲蕭閣的下人立馬動身,燒水的燒水,幾名下人小心地將蒼遠抬到房內,鬼醫關閆很快就被臨三拎著過來了。
屋內,鬼醫關閆正在為蒼遠診治,姜晚琇站在一旁,看著他用剪刀剪去蒼遠的衣裳,那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出現在眾人面前,無人不是驚得抽一口氣。
蒼遠脖子上的傷口用草藥處理過了,但是卻沒有處理好,傷口都化膿了,還有胸口上那一道刀傷,這刀傷若是再進一點,便可要了蒼遠的命,天知道他是怎麼撐著從邊疆走回來的。
鬼醫關閆小心的著手為蒼遠處理傷口,蒼遠的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仿佛沒了呼吸一樣,幾乎都看不出胸膛起伏,可是待那酒精碰到他的傷口,疼痛讓他本能地皺起了眉頭,輕輕哼了一聲。
不知何時,姜晚琇已經咬破了下唇,嘴裡呢喃著腥甜的血腥味,看著蒼遠的雙眸沉凝如墨。
也不知是不是被痛醒的,蒼遠緩緩睜開了雙眼,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床邊的姜晚琇。
他艱難地抬起手,乾燥的薄唇微微一動。
「主……主子……」
姜晚琇握住他的手,強忍著澀意,放緩了聲音,「蒼遠,你別說話,沒事了,你回家了,神醫正在為你診治,很快你就會恢復的。」
蒼遠輕輕搖著頭,布滿血絲的眼眶發紅,蒙著一層水霧。
「對不起……」他死死地抓緊了她的手,語氣中充滿了愧疚,沙啞著聲音,艱難道:「對不起……姜小將軍……我沒有……沒有保護好他……」
姜晚琇驀然一怔,整個人猶如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
「我哥哥……他死了?」
蒼遠閉上雙眸,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這一路走來,到底有多艱難,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多少次,他撐不下去了,就想算了吧,就算回到京都,他也沒臉見姜晚琇了,可是他不行,他必須要給姜晚琇一個交代,是他沒有保護好姜裕,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必須回來面對姜晚琇
。旁人千句萬句,哪怕顧浩墨帶著姜裕的屍體到她面前,姜晚琇都不肯相信。
可是蒼遠一句話,卻足以打破她心裡那微弱的希冀。
「對不起……」蒼遠猶如一個犯了錯事的小孩,那壓抑的哭聲,在在場的人心裡都不好受。
姜晚琇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她能去怪蒼遠嗎?不能,可是同樣,她也說不出安慰蒼遠的話。
姜裕死了,她的哥哥死了,那個說過會護她一生一世的人死了。
姜晚琇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仿佛被抽去了靈魂一樣,踉蹌著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那淅淅瀝瀝的秋雨,帶著秋季的寒涼,冷得刺骨。
「夫人!」管家看著姜晚琇突然騎著馬出了府,連忙喊了一聲,姜晚琇卻已經騎著快馬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管家!」夏竹急匆匆跑過來,焦急問道:「你看到小姐了嗎?」
管家指了指府外,「夫人剛才騎馬出去了。」
「糟了!」夏竹想去找姜晚琇,可是又不知道該去哪裡找。
「發生什麼事了?」管家的心一緊,「蒼遠他……他死了?」
「蒼遠沒事。」沒等管家鬆一口氣,又聽夏竹聲音低落道:「姜少爺死了。」
「什麼?」管家身軀一震,之前不是說那具屍體不是姜裕嗎?怎麼會……
一場秋雨一場涼,街上行人匆匆而過,馬蹄從長街踏過,濺起一片水花,雨濕了她的衣裳頭髮,而她仍然無所顧忌地在雨中狂奔。
瑾虛撐著傘,眉眼如畫,海棠色的衣袍微濕,看著那抹一閃而過的身影,眼裡閃著莫名的情緒。
馬兒停在了城郊,姜晚琇從馬上下來,身上的衣服已經全都濕透了,頭髮貼著她的臉頰,十分狼狽。
她看著眼前的墓碑,忽然跪了下來,任由眼淚一滴一滴砸落。
蒼白的手指撫著墓碑上的名字,姜晚琇又哭又笑,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碑,心如刀絞。
哥哥,不是說好了,無論如何都會活著嗎?你答應過我的,你不會離開我的……
雨越下越大,而那抹蜷縮在墓碑前的身影分外渺小。
姜晚琇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貼著石碑,仿佛是貼著姜晚琇的胸膛,輕聲訴說著。
「哥哥,無論我怎麼做,都改變不了這個結局嗎?我只是想要你活著,我只想要你活著,就那麼難嗎?」
「你曾說過,你會保護我一輩子,可是哥哥,將來若是我被人欺負了,又有誰來保護我?」
一抹紅影站在她面前,姜晚琇的眼皮十分沉重,雨水砸在她臉上,讓她有些看不真切,下一秒,便覺得眼前一黑,姜晚琇直接暈了過去。
凝心跟在瑾虛身後,看著他脫下了身上的衣袍,裹在她身上,連傘也不要了,雙手將她打橫抱起來。
凝心走上前來,為瑾虛撐起了傘。
瑾虛低頭看著懷中的人,似是輕嘆了一聲。
這一覺,姜晚琇睡了很久,夢裡不斷的出現哥哥的身影,卻永遠都抓不住他。
瑾虛小心地為她擦去眼角的淚,坐在床頭,看著外面的秋雨,眉眼也染上了幾分愁緒。
「公子。」凝心端著藥進來,放在了桌子上,瞥了一眼仍然昏迷中的姜晚琇,微微皺著眉頭。
「公子這樣把她帶回來,若是三皇子知道了……」
姜晚琇一直與他們為敵,瑾虛卻堂而皇之地把姜晚琇帶到他的私宅,凝心只擔心若是南容然知道,會不會懷疑瑾虛。
「無事。」瑾虛語氣冷淡,瞥了她一眼,「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凝心眉心一跳,「公子,讓屬下給宗主餵藥吧。」
「不必了。」瞧著瑾虛的架勢,是打算自己給姜晚琇餵藥了,凝心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退了下去,守在門口。
瑾虛看著姜晚琇通紅的臉,抬起手貼在她的額頭上,眉頭緊擰。
拿起一旁的藥,試著溫度差不多了,瑾虛笨拙地舀了一勺子,餵到姜晚琇嘴邊,卻無論如何也餵不進去,藥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瑾虛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連忙用帕子擦去。
瑾虛焦躁了,盯著面前的藥碗跟姜晚琇,竟然有了手足無措的感覺。
想了想,瑾虛眸光一閃,一捏鼻子,喝了一口那苦兮兮的藥,薄唇直接吻住了她的唇,那一瞬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快速從心間竄過,帶起了一陣陣酥麻。
沒等他有所行動,身下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帶著初醒的迷濛,下一秒,又似凝聚著濃烈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