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帶著一點海邊的味道,從城市東邊吹來。
楊樹被颳得咯吱作響,枯枝上殘留的霜掛顫動,將影子斜斜地印在剝落的水泥牆上。
周奕站在旅館門口點了一支煙,視線掃過街對面那家理髮店的捲簾門。
玻璃上貼著新換的稅務通告,用透明膠紙粘住了四個角。
煙霧隨著呼吸散開,周奕攏了攏外套的衣領,雙手插兜向遠處走去。
八點十五分。
距離約定的見面時間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周奕在白天的時候已經在附近踩過點,這次提前去也不過是做著最後的檢查。
從旅館到那家酒吧隔著五條街,但是還要穿過一個老舊的公園和兩座快要被廢棄的廠房。
街角處有一盞路燈,勉強閃爍兩下,在周奕經過後便再也支撐不住,熄滅了。
巷子越來越窄,刷著褪色的藍色防鏽漆,上面覆蓋著各種GG噴繪。
有的寫著收購二手車,有的則是選舉口號,日期停留在兩年前。
再往右拐,便能看到酒吧的後巷。
有一條備用通道——如果今天的見面出了什麼意外。
周奕停下了腳步,觀察著附近的動靜。
沒有任何異常。
鐵門虛掩著,後面堆著幾隻廢棄的啤酒桶。
一隻骨瘦如柴的貓不知從哪裡跳了出來,尾巴一甩,又再次沒入黑暗。
八點五十分。
時間差不多了。
周奕沿著巷子繞了一圈,又從另一頭推門而入。
酒吧里的燈光如舊,空氣中是劣質香菸燃燒後留下的味道。
尤里已經坐在角落靠牆的位置,穿著昨天那件舊呢子大衣,圍巾放在身後。
滿臉苦相的酒保聽到有人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發現是周奕後,朝他露出個勉強稱得上是熱情的笑容。
「來這兒坐。」尤里朝周奕招了招手。
周奕走了過去,在對面坐下,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尤里早已點了啤酒,桌上還擺著幾片黑麥麵包和一小盤醃黃瓜。
「好消息。」尤里說著,把煙盒遞了過來:「任務談下來了,僱主從我這兒聽說你昨晚的表現,願意給你個機會。」
周奕抽出一支,用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具體什麼情況?」
尤里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解開封口繩,把東西倒了出來。
三張證件照。
都是穿著軍裝的男人。
「三個目標。」尤里點了點照片,「都在赫爾松,名字就不說了,認臉就行。」
「這個,第72摩步旅副旅長,分管後勤,蘇軍轉制。」
「他旁邊的,中校,後備兵站管理中心副主任。」
「最後,這個年輕人,級別不高,中尉,具體幹什麼的不清楚,但大概跟出入審批有關。」
「人數不少。」周奕說著,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報酬怎麼樣?」
「十五萬美金,現金交付,一次到帳。」
周奕瞬間皺起眉頭,「這數字,挺誇張的。」
尤里察覺到了他的疑惑,索性解釋起了原因:
「不要覺得這是個人人都搶著乾的好活兒。」
「這仨人,都是硬茬子。」
「就拿中校來說,空降兵出身,打過仗,是個硬茬子。」
「況且,咱們的僱主還有些特殊條件。」
「什麼條件?」
「無論怎樣,不能讓他們安靜地死,要被人看見,要旁人議論。」
「高調的行動。」周奕點點頭,評價了一句。
「當然,這也是為什麼我說它非常適合你——昨天的那一槍,足夠證明你的資格,僱主看中的是手段,不是數量。」
周奕把照片重新推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
「這次的僱主...聽起來是個大人物?」
尤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我敢保證,比你想像的還要大得多。」
「所以,你的想法是——」
周奕沒有繼續追問,思考片刻後,開口問道:「什麼時候開始?」
見生意成了,尤里激動地一拍手:「事不宜遲,就是現在。」
他說著,往窗外一指,「對面那輛車,司機已經等著了,三小時後能到赫爾松。」
「太急了,我還沒做前期調查。」
「我不是說過了麼,僱主不是個臨時起意的菜鳥。」尤里的語氣輕鬆,「情報、踩點、人員部署,他早安排好了。」
「具體有什麼,你到車上就知道了。」
「還有人跟著我?」
「放心,那人很專業,不會隨便插手你的任務。」
周奕低頭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按滅在杯子裡。
「那我出發了。」
尤里笑著起身,把剩下半杯啤酒一口喝掉,「我可幫你在僱主面前說了不少好話,別讓他失望。」
「總之,祝你好運,夥計。」
......
信號接通的時候,米哈伊爾正站在陽台上。
「我猜你已經見過他了。」
是鮑里斯的聲音,幾乎帶著點嘲弄。
米哈伊爾沒有立刻回應。
他望著花園裡清掃的園丁,嘆了口氣,沉默半晌,才回答道:「如你所料。」
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一聲輕笑。
「你跟了他多少年?七?八?」
「九年。」
「那他給了你什麼?信任?股份?還是一封提前準備好的遺書?」
米哈伊爾沒接話,轉而說道:「他變得軟弱,看起來也更加...疲憊了。」
「疲憊?」鮑里斯重複道:「不,是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你們這些被提拔起來的人,他害怕你們比他走得更遠。」
米哈伊爾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反駁。
下方的園丁正用鏟子把積水和殘葉推向路邊,動作遲緩。
「今天晚上,我可以給你想要的東西,包括十二月前所有主要運輸任務的電文副本。」
「那些夠你做很多事了。」米哈伊爾繼續說道:
「尤其是最近兩周調出的輕型制導武器,還有一批從摩爾多瓦運來的庫存,裝箱單、轉運編號、護送單位——我都會給你。」
「...」
鮑里斯被這一連串信息震撼到了,花了不少時間重新組織語言:
「你...確定這只是『還在考慮要不要背叛』的範疇?」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