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
被單廠質檢車間和平時一樣，大家剛到自己的座位上，不是開工，而是先扯一會兒各種家長里短的閒篇。
江美霞看著對面的蘇麗芳，有些欲言又止。
蘇麗芳抬眼看看她，扯了扯嘴角。
江美霞這才敢關心地問：「蘇蘇，你還好嗎？昨天下午你怎麼沒來上班了，那些爛舌頭女人又在說你，這次說你要跳河呢，你說離譜不離譜？」
蘇麗芳的眼神有點迷茫：「跳河啊……是真的，昨天我差點跳河，是茹玥救了我。」
江美霞驚訝的張了張嘴，再往左右看看。
好多人都在偷偷看蘇麗芳，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
江美霞嘆了口氣，壓著聲音勸：
「蘇蘇啊，是不是陳群枝又罵你啦？唉，我都說了，那個女人不是好人，這家不能嫁……但是你現在既然都已經嫁了，還能怎麼辦呢，只能忍一忍，婆家總歸不能和娘家比的，我們女人就是這點吃虧，就是李科長不幫著你說話嗎，以前對你那麼好？」
蘇麗芳有些苦澀地笑了笑：「好？算了吧，那個男人就是個……沒用的！」
「嘿嘿嘿，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哦！」江美霞有意逗笑蘇麗芳，就開起了玩笑：
「你現在是結了婚的人，一說男人沒用，人家可一定往那個事上想的，男人不能說沒用，嘿嘿嘿，難道你們晚上沒有恩恩愛愛，醬醬釀釀的？」
江美霞翻動著手來表示，眼神里都是笑。
蘇麗芳的臉通紅，心裡更難受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結婚到現在，那個男人連她的床都沒上過，可這種話，叫她怎麼說得出口？
要不是茹玥說今天會有人來告訴她真相，她今天真的不想來被人指指點點啊。
正當蘇麗芳覺得抬不起頭的時候，車間上方的廣播有了動靜。
是老廠長吳堅的聲音：
「喂喂，喂喂，各位同志，大家認真工作，今天還是有人遲到，再過幾天，這個月就結束了，全勤獎還要不要啦？真是的，我給大家提個醒啊，現在大城市的紡織廠很多都開始用新機器了，用了新機器，產品出錯率少，需要的工人也少，像擋車工啊，質檢員啊，很多都不要的啊，你們還不好好幹活？我的話講完了，江副廠長，給大家放放歌曲……」
很快，廣播裡開始放起了歡快的曲子，有個男聲愉快地唱著：「……黨人好比種子，人民啊好比那土地……我們到了一個地方……」
江美霞撇嘴：「我哥也真是的，老是放這種歌，就不能換點別的……」
話還沒有說完，廣播裡的歌曲忽然停了，然後就是一陣呲呲呲的噪音，突然，裡面響起了一個女人尖厲的聲音：
「這能怪我嗎？這是我一個人的錯嗎？我一個人能生出孩子嗎？他生下來有男人的東西，我怎麼知道他骨子裡是個女人，啊？這種事能怪我嗎？我不可憐嗎？」
質檢車間裡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目光全部看向車間角落上方的那個喇叭。
江美霞張了張嘴，和蘇麗芳說：「咦？我哥給我們換廣播劇了嗎，還是咱松虞話的？」
蘇麗芳：「好，好像是我婆……陳群枝的聲音！」
江美霞呆住。
所有人都呆住。
廣播裡再次響起了話，這次是一個挺陌生的女聲：「唉，別生氣了，哎，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他不男不女的？」
貌似陳群枝的聲音明顯帶著怒氣：
「早就知道了，大概十五歲吧，他上廁所，尿出了血，我們一家人都很害怕嘛，不就去醫院看咯，去的是滬上大醫院，醫院給一檢查，就說他身上男人那個東西是沒用的，就是個擺設，他的啥染色體是女人，他天生就該是個女人，這是來月事呢，以後每個月都要來！唉，當時，我真是死的心都有，我怎麼生了這麼個鬼東西。還好當時去的是滬上，沒人知道這事，要是在我們松虞看的病，這種事不得被人家閒話說死！」
整個車間安靜極了。
不對，整個廠都安靜極了，除了樓下紡織車間的車還帶著隆隆聲，其他的人聲，只剩車間角落的那個喇叭。
蘇麗芳抿緊嘴，手不可遏制地發抖。
喇叭里的聲音倒不見緊張，繼續在爆著猛料：
「唉，我說給你，從那以後啊，長年那個脾氣壞得啊，沒法說。你別看他在外人面前斯斯文文的，他在家對我發起脾氣，能把我罵得像狗，我是他孫子！可我能有什麼辦法？這種事能怪我嗎？是不是？醫生呢，也是說，不然就是要給他做手術，把男人那個東西切了，重新怎麼裡面弄一下，做女人。可是李青山不同意啊，這麼一弄，兒子沒有了，而且讓人知道我們生了這麼個怪物，那我們還怎麼出去做人啊？他堂堂的縣領導啊！」
另外一個陌生女聲像在替所以人問似的，說：「哎喲，那你們可怎麼辦啊，就讓他這樣下去啊？能結婚嗎？」
貌似陳群枝的女聲開始哭唧唧的：
「沒辦法，我們都要臉，只能這樣，後來就是想著，不然就給他找個女人裝裝樣子，就是先騙進來，結了婚過幾年如果生不出孩子的話……唉，我也不知道，要不就是去找野男人借個種，再不然就是……讓李青山上……唉，我心裡不願意，這事還沒決定呢，現在先磨著蘇麗芳，等過幾年她生不出孩子，被人說得沒法了，再下手吧，這樣她也能服帖點，是吧……」
質檢車間所有的人齊齊看向蘇麗芳。
蘇麗芳臉煞白。
江美霞手都氣得發抖了：「這，這這這，我說蘇蘇，這個事，你知道嗎？」
旁邊質檢桌的人立刻湧上了：「天哪，蘇麗芳，廣播裡說的，是真的嗎？」
有好事的人往車間外跑：「哎，快去看，這些話是陳群枝在廣播站說嗎？廣播站在江廠長那邊！」
然而有人比他們快了一步。
廣播裡響起了老廠長的說話聲，急吼吼的：「……呼，呼呼，小江快關掉，把收錄機關掉！」
車間角落的廣播突然沒聲了。
但整個質檢車間沸騰了。
所有人說話「嗡嗡嗡」的，不僅如此，似乎別的車間也是這樣，大家完全沒有心思幹活了，這種事太勁爆了好嗎！
簡直是百年一遇的大新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