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新躺在小床上，沉默了很久，幽幽地說，
「她們說的都是真的啊，唐自紅勞改的事你們瞞著我，但是學校里的小朋友都知道了，後來我就也知道了。那這不是事實嗎，她就是個壞女人，她就是在勞改，她就是生了我，我能怎麼辦呢？姐，我知道的，你收留我，也是挺不容易的，我們不是一個媽生的，也不是一個爸生的，但是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我怕……要是我太麻煩你……你說不定就不要我了，所以，我……我就隨她們說，也許說久了，她們就不說了……嗚嗚嗚……」
小丫頭這才在黑夜裡哭出來。
茹玥沒怎麼安慰她，只淡淡說「不會不要你的，姐姐既然帶著你，一定會把你帶大的」，就算過去了。
痛苦使人成長，有時候受點挫折不是壞事，茹新這個情況，確實是個事實，並不會因為幾句安慰能幫到她。
只有換個環境，才是解決問題的終極辦法。
而且，茹玥琢磨著，鄉下那幾個渣親，能忍著半年一年的不來打擾她們父女三人，已經是極致了，可等到她們手頭沒錢了，或者知道茹玥有錢了，那是一定會來吵鬧的。
得慢慢地搬離這個地方。
茹大濤再有個五六年的，也能退休了，甚至搞個買斷工齡啥的，也是可以的。
但平白的讓他搬到滬上生活，他肯定也不會願意。
只有因為茹新需要看護和照顧，茹大濤才會做出對松虞老家的捨棄。
所以茹玥內心的打算是，先把茹新轉到滬上讀書，再漸漸地把茹大濤也拉過來，那麼以後，基本上就和那些渣親遠了。
就算以後那幾個還想來打擾，終究隔著一段距離，沒有那麼容易找到。
距離不一定產生美，但一定能產生不便嘛。
***
滬上的公交車晃了一天，茹玥和李英打聽了附近的三四個小學，都是願意接收轉校生的。
這年頭對所謂的學籍卡得沒有那麼嚴，也沒有動不動收贊助費或者啥借讀費的，普通的小學，只要適齡，學校又有學位的情況下，都是可以來讀書的，就是這些學校都說，茹新和豆豆的情況，都要從一年級開始上。
茹玥不願意。
想著茹新基礎內容學得很好的，幹嘛要重讀一年？
李英是沒有啥自己的主意，茹玥不願意，她當然也不願意，她家豆豆可是要跟著茹新的。
兩個人就把尋找範圍繼續擴大，再找學校。
找著找著，兩人到了一個略偏遠的小學。
這年頭，小學也沒有啥門衛，茹玥和李英直接進了校園，在一個辦公室打聽轉校事宜該找誰。
有一個老師模樣的男人往走廊前面指指：「到校長室問問吧。」
等茹玥和李英來到掛著校長室牌子的屋子時，就聽著裡邊有兩個人在大聲說話。
屋子是關著的，但走廊邊有窗戶開著。
茹玥到窗戶邊看看，裡頭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短髮女人，兩人都面紅耳赤的說話。
女的聲音有些尖，說話的頻率非常快：
「……這是未來！這是前瞻性！是格局！是和國際接軌，好伐？你作為一個校長，一天到晚縮手縮腳，老想著跟在別人屁股後頭那是你的事，但是現在我作為英語教研組組長，主動承擔這塊責任，你還是不願意加入這塊教學內容，不是你拖後腿是什麼？」
男的聲音沉悶，但神情不屑：
「看把你能的，改革開放才幾年，你就一口一個要和國際接軌，小孩子是不能拔苗助長的，他們母語還沒學連貫呢，你就讓他們學英語，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女人交疊著手相拍，據理力爭：
「你到底讀沒讀過教育學？年齡越小，可塑性越強，所以早點給他們講啊，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所以開發小孩子的興趣啊，這些理論你到底懂不懂？你自己死腦筋還不許別人去努力，有你這樣的校長嗎？
我都已經跟你解釋了，只是在低年級增加英語課的興趣班，興趣，懂伐？不是大課，就是先開發興趣！我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教研組都願意犧牲自己時間來幫助學生學習了，到你這兒竟然會萬般阻攔，你再這樣，我辭職！」
李英看著這架勢，靠近茹玥耳邊咂舌：「乖乖！到底是老師，吵個架都是這麼有文化，這些個詞我好多都聽不懂呢，呃，他們是在吵架對吧？」
茹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裡頭的那個女老師，小聲回答：「是吵架。或者說是辯論。」
「那，我們還進去嗎？」
「等一等，先看一會兒熱鬧再說。」
「啊？你竟然也會看熱鬧呀？」
「嗯，我想，我可能找到好老師了。」
「真的？」
「噓！」
茹玥豎起手指，兩人就依然靠著窗戶邊，看裡頭的兩人吵架。
就見那位校長大手一揮：「你辭！別以為你留過洋就了不起，政治覺悟不高照樣沒人用你！說得那麼厲害，可我就不信，咱滬上有哪個學校能同意你那麼辦，不用考慮人力成本的嗎？不用考慮教材成本嗎？這些錢一下子比別的學校多支出，你付？一天天的盡給我找事！」
「你，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好好地干你的教研組長不行嗎？你最好辭職，新來的老師都給你帶壞了，你不辭職我都就去區教育局舉報你擅自修改教材！」
「你……你欺人太甚！」
女老師臉漲得越發紅了，一下子拉開了校長室的門，大步走了出來。
茹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才進校長室：「校長，您好，我們……哦，我想向您打聽一下，剛才那個老師，是不是姓施？」
禿頂校長正在喝茶，放下茶杯打量了茹玥一下：「哦，是的，怎麼了，你們是……」
茹玥：「學生家長，家長。」
「哦，你們是來告施慧狀的吧？」
「告……狀？呃，校長，我先了解了解情況，施老師，她真的會辭職嗎？辭職了她會去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