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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無年(終)

2026-02-01 16:12:43 作者: 雪中紅

  忽而一陣驚雷打在寶頂,像是天降神火,轟然間雲海寺便燒起了怎麼也澆不滅的天火!

  火光要比以往的引路青燈還要敞亮,無年想去迴避卻還是瞧見了。他頹然地坐在沙灘上,六神無主獨自發愣。

  慕言也同他坐下,並輕輕地依偎在無年肩上,輕聲問道:「無年,我任性跑下山才還得雲海寺葬身火海,你會不會怪我?」

  「我不怪你,」無年平靜說著,又道:「我不但不怪你,我還要感激你。」

  「感激我?感激我什麼?」

  「感激你敲爛了我的木魚,打破了我的鐘,將我徹徹底底地從愚鈍走拉了出來,」話已至此,他最後瞧了一眼變成火海的雲海寺,心頭不知為何倍感輕鬆,最後他釋懷一笑瞧著慕言道:「但我還是想做個渡人的和尚,還希望你以後不要逼我犯戒才是……」

  慕言乖巧地捧著無年的臂膀,臉在其肩上蹭了蹭,轉眼一見卻是淚眼婆娑的,她竟又哭了……

  無年本欲去安慰,可自己話還未出口也隨著嚎啕大哭起來。

  他們不過是孩子,痛了傷了就該放聲大哭,於是二人依偎在大雨狂風中,為這最後一次的生死離別,哭得天昏地暗!

  「無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救我,你救我!」慕言搖曳著無年,每個人都怕死,更何況是她?

  無年收起淚水,強顏歡笑,他輕撫著慕言的腦袋道:「你不會死的,你難道忘記啦?你可是海的女兒呢!」

  慕言受哄,拭了拭臉上的淚水,用滿懷堅定的眸子瞧著無年道:「那你呢?你也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哈哈,無年忽然大笑,他壯志凌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道:「我可是青燈古佛投胎轉世,區區龍王若是敢將我卷了去,我一揮袖便這雲海抽乾了呢!」

  慕言噘著嘴:「無年師傅可真不害臊,你又打誑語啦。」

  無年真真切切地抓住了慕言的手,他肯定道:「待會兒你可要抓緊我,那樣咱們就能一齊去見龍王爺,到時候且看我怒言說龍王!」

  慕言面含淺笑,眸子含著一縷藏得極深的憂傷。她十二歲了,也算不上小孩子,她懂得無年的謊言是為了安慰自己,但即使懂也不必說破,與之相互依偎下去,挺好。

  無年閉上眼,沉默了這最後一段時光,他口頭正在誦經渡人,心頭卻虔心與佛禱告:無年願用自己的三世姓名換慕言一世安好。可忽然,一根細軟之物套上了他的脖頸,猛然睜開眼,竟發現慕言為自己戴了一尊金佛吊墜!

  「這尊金佛是我張家的傳家之寶,帶著它定能佑你一世安好。」慕言含著晶瑩的淚花,眼睛卻彎彎地努力保持笑容。

  「阿彌陀佛,此物太過貴重,我不能要……」無年想摘下歸還,但慕言卻緊握住他的手,痴痴道:

  「我昨夜仿佛做了一個夢,我夢見那時會有個高大英俊的傻和尚,他會持著這尊金佛來尋我,我……我不知那是幾世的輪迴,但我知道無年就是那個和尚,無年一定會來尋我的對麼?」

  

  無年不知所言,心頭的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字:

  「對。」

  他深知,去了黃泉路,過了奈何橋,只要不喝那孟婆湯!

  只要不喝那孟婆湯,無論輪迴幾世都要將慕言給找回來!

  夜盡時分,剛有天明,大雨珠璣,天有萬色,忽見巨浪,瀾滄猛獸,融雨精迫,和風精魂,抽雷之息,驚天動地,吞天蔽日!

  巨浪磅礴的力量足以將整座島給掀翻,無年與慕言的被巨浪一口吞下,可就在這時,忽而開天一隻金色的巨手自雲中伸出,它伸入浪中輕輕一撈,兩個昏迷的人兒就靜靜地出現在掌心,隨後巨掌輕輕一掂,二人身形分化兩道金光,一個往西,一個往東,不見十萬八千里……

  (到這兒無年的小番外就算是結束了)

  「嘖嘖,真有那麼玄乎麼?難道是佛主顯靈救了你們呀?」紅豆聽得入神,手頭也為二人的遭遇捏了一把冷汗。

  慕言輕笑著搖了搖頭:「此事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聽以往孔雀樓的門客說的——說來也巧,那時滄海一帶海賊橫行,剛好孔雀樓的門客正護送一隊貨物走海路,這不,我就是有幸被她們救下,然後再帶回了孔雀樓……」

  「竟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一個故事……」紅豆取桌上兩杯茶,又跑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抹嬌羞的朝陽透窗而入,在山的那邊已露出了魚肚白,太陽已爬上山坡啦。


  過後她伸了個懶腰,才將茶捧過遞給了慕言,再道:「你們既然從小就相依為命,這份情誼應當十分深厚才對,那為何前半夜你不去認那和尚?」

  說起來慕言美眸中又添了一分感傷,許久她才隨口道:「都十幾年過去了,再濃的感情也該淡了不是麼……」

  紅豆卻笑道:「我記得在五年前樓主曾問你和小仙,並給你們開出了個條件,說你們中只有一個人能嫁給宇文家的三公子。宇文家可是天下聞名的第一大商世家,樓里的姐妹們可都盼著這一去處呢,樓主還說過,只要誰去就能免了那『鎖心』之毒,」說到這兒,紅豆搬過了慕言的肩膀,擺正了姿勢又真切地望著她的眼睛,又問道:

  「仙兒雖說漂亮,但論容貌與才智還是要比你差上一些,你若是選擇去必定能勝過她——可你卻留下來做了這青樓的主人,等待你的將是一輩子的空虛寂寞,可謂是紅顏易老,逝去就覆水難收咯……那這是為何呀?」

  慕言撅了噘嘴,偏過頭回答道:「那宇文家又有什麼好的?不就多了幾個錢麼?而且那宇文三公子還是個病癆子。他家會來找孔雀樓提親,不就是為了給他兒子沖沖喜麼?樓主又巴不得攀上這麼一家親,所以才可憐了仙兒嘛。」

  「這個解釋我不認。」

  「哼。」

  紅豆美眸一轉,道:「我看你呀,明明是留著自己的身子在等那個和尚……」

  慕言瞬時紅了臉,有怒也有嬌羞,她斥聲道:「安紅豆,你怎也學得和香兒那般油腔滑調了?」

  紅豆含笑,不以為然:「事實勝於雄辯,我說得是事實,你再怎麼說也掩蓋不了事實,」她又勸:「我瞧那和尚除了為人死板些,品相氣質都不錯,況且他還尋了你十年,你就是不認人家,也沒必要羞辱別人呀。」

  「我……唉,」慕言欲言又止,只得長嘆一聲,在房中邊踱步邊無奈道:「只因那時年少,一切都太過美好,諾不該輕許的。我也沒曉得他會活下來,更不認為他會固執來尋我。剛開始的幾年我的確日夜思念他,可後來我入了孔雀樓,開始殺人,開始服毒,開始變得冷血無情……而這時我心頭的情念也開始淡去,我恍然發現,孔雀樓的女人,能愛誰,又敢愛誰?——你瞧瞧花影,不過才動情便被貶黜在市井落了風塵;再說因愛被處死的墨夕妹妹,青玉姐姐;還有被逼得削髮為尼的素凡姐;更有你我這類已漸漸逝去容顏的老女人!」

  慕言走至窗邊,一眼望斷那高聳的孔雀樓,掌下生力一掌將窗弦拍得粉碎,嘴上也狠道:「紅顏薄命,紅顏易逝,孔雀樓的女人哪個又有好下場?我好恨!恨就恨在被騙進了孔雀樓!」

  紅豆卻坐在銅鏡前,神色憂傷地拿起木梳給自己順發,她聽不到慕言其他的話,只是那一句『我們這類漸漸逝容顏的老女人』,仿佛一根針,扎進了她心頭。

  她嘆道:「唉,照你這麼說,不認那和尚是對的;咱孔雀樓的女人就該誰也不愛……」

  慕言卻道:「倒不是這麼說,若愛你之人是這十二城的大堂大家,樓主不但會給你解藥,還會將你風風光光地嫁過去……」說此他大笑不屑,「呵呵,可我們是孔雀樓的女人,天生就被戴上了陰謀狡詐的帽子,賤得很,那些大家大勢根本就瞧不上咱。」

  說自己下賤斷然有些過分,可紅豆卻無言反駁,只能美人哀嘆,可嘆著嘆著,她又想起了一個人:那個看似無敵又果敢的葉寒,他是劍仙九幽子的徒弟,可……可他只是個浪子遊俠,無權無勢,武功再高又有什麼用呢?

  慕言似乎和他想到了同一處,她恨道:「那個和尚,除了吃齋念佛,滿口阿彌陀佛,他無權無勢的,來禍害我,我還要去禍害他不成?」

  紅豆放下木梳,流下幾縷青絲擋住臉上的疤痕,又在鏡中痴痴地瞧了起來。

  「你瞧自己都瞧得發神麼?」不知何時慕言已走至她身後,彎下腰與之一起望著銅鏡。

  紅豆本是痴狂的,可忽然間銅鏡里又多出了一張讓她羞愧的容顏,她趕忙站了起來,與慕言同鏡,豈不是自取其辱麼?

  「怎了?被我美到了麼?」慕言打趣道。

  紅豆也不瞞:「那是自然了,你本就比我漂亮,現在我臉上還多了一道疤,真叫人無地自容……」

  慕言嘖了嘖嘴,再戲言道:「咯咯咯,那可不是,我不僅比你漂亮,身材也比你高,看起來也比你還年輕。」

  女兒家的年齡哪兒能拿來亂說?紅豆生氣了,斥道:「你這娘們兒,整日塗抹些胭脂水粉,當然要瞧起來比我年輕了!不如你洗了臉咱再來比一比?」

  慕言『噗呲』一笑,挺起自己的胸脯,驕傲道:「就算是沒你膚白,那我這……可是實打實的比你挺吧?」

  「你——」紅豆咬著唇就要與之嬉鬧,慕言卻趕忙退過幾步,擺手妥協道:「好了好了,不過和你開個玩笑嘛,誰不知安齋主柔情似水呀?——你不是說要去城外救濟難民麼?眼下天亮了,我也無了困意,就陪你一起去吧?」

  「哎呀!我怎將此事給忘了,香兒怕是有要鬧我了……咱趕快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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