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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本是天涯客,怎恐懸崖高?

2025-03-23 14:16:24 作者: 雪中紅

  夜深,疲倦惹人困,洞外依舊大雪紛飛,今夜看來誰都走不了了。

  山洞裡頭的人都是操刀弄劍的武人,吃肉喝酒,瞌睡打鼾,糙漢子的模樣。

  野豬肉被吃了大半袋子,酒袋也喝得到了底。酒足飯飽後鏢師們也抓緊機會休息。就連一向熱情高漲的衛群也合著篝火打起瞌睡。

  燕青睡得清閒,也不能算是清閒,只是他一人在宮殿慣了,一點兒聲響他都會醒,更不要說鼾聲破天的山洞洞裡頭。

  「沙沙沙……」一陣摩擦。

  燕青悄然睜開眼,他下意思地去摸自己身旁的劍,可他抬頭一瞧,原來是午闕正拖著剩下半袋肉朝洞口外走去。

  好孤獨的一個人,是真的太孤獨了,特別是他左臂耷拉的袖子,只剩下一隻孤零零的右手。

  篝火還在燒,顯然是剛剛被人掏過。燕青會心一笑站起身,反正長夜漫漫,他想去聽一聽那個人的故事。

  故事不適合在飄雪的夜中講,午闕似乎也不太喜歡和燕青說話。燕青想趕著步子跟上,午闕卻又加快步子不讓他追上。

  一人快走,一人快跟!一人快跑!一人快追!

  兩個人竟開始在大雪中追逐起來!

  午闕連野豬肉也不要了,他點著雪與枝頭似箭穿梭在山脊的枯樹林中,他的斷袖迎風兒飄——「啪嗒啪嗒!」是雪山林子裡唯一的一個聲音。

  萬物肅殺,皚皚白雪打枝頭……燕青腳點枝頭卻不落下一點兒雪,他褪去自己的袍子,是青衫,青衫映雪又勾勒出了一道道殘影!

  「前邊兒就是山崖了,你還想要跑麼?」燕青在後頭問道。

  「你為何要跟著我?」午闕冷聲道。

  「什麼?我跟著你?」燕青搖頭又道:「我並沒有跟著你啊,我只是想出來活動活動筋骨,可你卻總覺得我在趕你,是錯覺,是錯覺!」

  「哼!」午闕輕哼翻身落地,他握著刀靜靜地站在山崖之巔!

  山巔的風雪要更大一些,此山高萬丈,風拔地而起,捲入谷底積雪,在空山中打了龍捲迴旋。然而風從北,又從西北,速度多變,它們一陣又一陣擠壓碰撞,好混沌乖張的天地之子!

  燕青悄然落下,他站在另一山頭,是齊並而非對立。

  「風很大,你不怕被吹下去麼?下頭可是萬丈懸崖。」燕青問得十分平靜,他同樣站在山頭,他不怕,午闕又為何要怕?

  「我怕。」午闕的語氣並不想是怕,他望著腳下的萬丈深淵,眸中沒有一絲恐懼。

  「口是心非。」

  午闕淡笑道:「我是真的怕,但我卻敢直視內心的恐懼。怕習慣了也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哈哈,可真是有趣,」燕青抹了抹鼻子,要說什麼有趣,與一個和自己一樣孤獨的人聊天就最有趣!他又問:「那你覺得我呢?你覺得我怕不怕?」

  午闕瞧了燕青一眼,他搖頭道:「你的膽子很大,但你一樣也怕。沒人會不怕高,那些說不怕高的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摔下去會有多痛。」

  「摔下去會死。」

  午闕補充道:「死成一灘肉泥,然後被山谷的狼狗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最後變成糞便。」

  燕青苦笑:「你是在勸誡我不要踏入萬丈深淵麼?」

  「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我為何要勸誡你?就算我勸你,你會聽麼?」

  

  「人到了萬劫不復才會後悔,我恰巧就是那種人,我雖怕,但我膽子大得很!所以我決然不會聽你的勸的。」

  午闕又撇過頭,他靜靜地望了燕青好久好久。

  雪還是一樣,但風卻更大了——「嘩啦啦!」大到身後的樹枝都被無情折斷。

  「你知道麼?」燕青突問。

  「嗯?」

  「萬丈深淵我也燕青也敢踏!」

  言畢,繞空而起,他一個轉身,縱身躍下山崖!

  午闕眯了眯眼,嘴角微翹,他握緊了自己刀竟也縱身跳了下去!

  ……也許世上真的沒有不怕高的人,但膽子像他們這麼大的人更找不出幾人。

  燕青伴著山間的來風輕盈而下,此刻他的身子就像是一片飄雪,但雖是雪卻不隨風而動,他是自主的,軟弱卻鏗鏘有力!


  而午闕則輕點著四下的峭壁,光是一個借力他便用出了九種身法!

  「蛟龍騰空,蒼鷹九變。如此超絕的輕功卻是由一個獨臂人使出來的……」燕青輕落在山崖上一顆懸松,他站得精神筆直!

  「你看不起獨臂的人麼?」午闕言寒,他也穩穩地落在山崖上一塊突出的山岩,他好像不是很喜歡別人揭他的痛處。

  燕青笑道:「說實在的確有點兒。不過問題不大。」

  「問題不大?何不比試比試?」

  「那我就免為其難的接受你的挑戰。」燕青緩緩地抽出自己的悲光流梭,他道:

  「此劍,悲·流·梭,劍鋒三尺六,淨重六斤二兩。」

  悲光的流星恰似快梭,往往劍出,伴著白刃青光,悲者一見已身受重傷。

  午闕用口叼主刀柄,他快速把刀斬出一道次元刀魂——

  「刺啦!」

  「咔嚓!」

  燕青靴前半寸的松枝被一刀斬斷!

  「這把刀沒有名字,也不知道多長多重,但他是把殺人且嗜血的刀,」午闕的紅眸更艷了三分,眼神冷如刀,他借力持刀猛然斬向燕青:

  「接招了!」

  「好!」

  燕青猛蹬腳下懸松,身形又似箭羽,青鋒在前迎向那神來一刀!

  「鏘!」

  先是火花閃亮山谷,過後才是碰撞震盪風雪。這一擊迫使二人各退了百丈之遠。

  於是就這樣開始了,二人開打。從半山斷崖打上山頭,又從山頭打下斷崖……

  半個時辰後二人又回到了各自的山頭,燕青收起劍,午闕收起刀。他們的額頭都滲出了汗水……已經好久都未這麼暢快淋漓的動過刀劍。

  「這場比試是我輸了。」燕青苦笑,他主動認輸了。

  「這場比試沒有輸贏。」午闕實話實說道,燕青的劍並未抵著他的喉嚨,而他的刀也沒有架在燕青的脖子上。

  燕青搖頭道:「我從不認為這世上有平局一說,我方才還嘲笑你只有一隻手臂。而我卻沒有打敗你,那證明我的嘲笑不自量力。是我輸了,輸給了一個只有一條手臂的人。」

  挑釁的人卻沒有打過被挑釁的人,他就是輸了,即使是平局也是輸了。

  午闕卻坐在山頭取出腰間的酒袋,他的酒袋竟還是鼓鼓的,竟一口都未喝。他飲酒一口一聲嘆:「你這麼說來還是瞧不起我獨臂,憑什麼獨臂人就該在平局中取勝?」

  「你這個人可真有自尊。」燕青也坐下取出酒,他的酒可所剩無幾了。

  午闕搖頭道:「那是你不知,我若是雙手健全就會輸給你了,連平局打不成。」

  燕青舉酒小酌,他想聽午闕的理由。

  午闕又道:「其實人有一隻手或是兩隻手都一樣,這全全取決於個人的習慣。我一隻手我便去習慣一隻手的生活,一隻手的刀法,然後我只手刀出神入化。而這時你突然讓我長出另一隻手,我會很不習慣,從而致命。」

  「的確如此,人失去一些東西就會得到一些東西,從而用時間去習慣一些東西,」說到這兒燕青有些可惜地望著午闕,他又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一隻手如何吃飯的?你甚至只能用嘴含住刀柄。說到底一隻手真的好不方便。」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午闕似懂非懂,但他不願聽。只有一隻手臂的人看起來的確很怪,因為這世上所有人都是兩隻手的。人們會覺得他另類,然後去猜疑他的手臂是如何斷的……會是欠了賭債被砍的?或是被仇人砍去的……這些流言蜚語與偏見讓人聽了很不開心!

  「呃……」燕青想了想,忽然他眼睛閃過一道精光,他道:「譬如這麼說吧,你只有一隻手臂,你怎麼去抱自己心愛的姑娘呢?」

  「一隻手就不能抱姑娘了麼?」

  「你只有一隻手,你若選擇握刀就無法抱緊自己喜歡的女人,若你選擇了女人就無法握刀了……刀客,刀客,你會這麼做麼?」

  午闕就是那個刀客,他沉默了,他該怎麼做?

  燕青說得真的真的好對。這便是取捨。

  喝酒,借酒消愁。

  燕青的酒比午闕少太多,可他酒才喝了一半,午闕的酒袋卻已經干扁了。


  有多少愁飲多少酒。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午闕將酒袋拴好,消愁差不多就行了,明日的生活還要繼續的。

  「啥事?」

  午闕瞧著他道:「先前我說錯了,有一種人他是不會害怕腳下的萬丈深淵的。」

  「什麼人?」

  「天涯人。」

  「斷腸人。」

  「我不是。」

  燕青沉默了,天涯人……好遙遠。

  「你也不是。」

  午闕轉身踏雪而去。

  本是天涯客,又怎恐懸崖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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