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告破後江瑩也不再粗著嗓子說話,她的這一聲『哥哥』叫得如黃鶯般好聽。
燕青不知為何覺得心頭甜如蜜,在記憶中還沒有誰輕口喚他哥哥的。
「且慢。」他突然出聲叫住了要走的江瑩。
「嗯?」江瑩有些惶,她還是不敢正要瞧燕青。
燕青卻還未準備些什麼話,他胡言便問:「你很喜歡叫人……哥哥?」
江瑩有些恍然,她也不知該怎麼作答,只是點頭道:「……你比我大些,不應該叫哥哥麼?……二哥也是哥哥,他還是我堂哥呢。」
燕青心頭稍有些失落,他低聲道:「原來你管誰都叫哥哥……」
江瑩趕忙搖頭:「不是的不是的,」她拘著手在屋中躊蹴,「二哥總罵我沒用,但他卻很照顧我,有他在誰也不敢欺負我……」不知不覺她已走至燕青跟前,一抬頭面紅耳赤,眼眸中滿是感激:「我娘曾經和我說過,倘若有人懂得珍惜女兒家的眼淚,那他一定不是個壞人。你是好人,好人才配我叫哥哥。」
燕青用手點了點江瑩的額頭,他語重心長道:「可我今天要告訴你,女兒家的眼淚若是流多了,再珍惜的人也會厭煩的。」
燕青親昵的動作像極了個關照妹妹的大哥哥,江瑩鼻子一酸眼睛再紅,她又要哭了……但她深思著燕青的話,於是背過身想要逃離。哭不讓人瞧見,那便不會讓人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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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只手拽住她的圍巾並將她扯了回來,他捧著江瑩的臉笑問道:「妹子可真是個水做的姑娘,跌倒要哭,害怕要哭,責備也哭,感動也哭,難道這世上就沒有能讓你發笑的事情?」
江瑩抽了抽鼻子搖了搖頭。
「是沒有,還是不知道?」
江瑩晃了晃頭又點了點頭,她欲言卻帶著哭腔又不確定了。
燕青眼睛忽然一轉,他先替江瑩捋了捋那被淚水染濕的發,再替她裹好了圍巾,最後才放開她並吩咐道:
「你先下去,替我將宋正喚來。」
「哦。」江瑩乖巧應聲便欲離去,可她才轉身便又想起了些什麼,看她模樣十分為難。
「怎麼了?」燕青疑惑道。
「宋老大曾吩咐過……他睡覺的時候誰敢去擾誰就得倒霉……我方才連飯菜都不敢去送,理應我知道宋老大一睡必定是一天一夜的,」江瑩說著便拉著燕青踏出門,她側著耳朵又道:「哥哥你聽,在三樓都聽得到一樓宋老大的鼾聲呢……哈哈……」
燕青也展顏笑道:「這胖子果然是睡得,」說著他又抿了抿嘴,「那這樣吧,你去替我找些紙墨筆硯,我書信幾封也使得。」
「好嘞,哥哥你等著,我這就去取。」江瑩應聲便急忙朝著樓下跑去。
「姑娘家跑慢些……」燕青淺笑相勸,江瑩的模樣哪兒像個川妹子?
……
夜漸深,天外無雪更無風,今夜是個趕路的夜晚。
江瑩替燕青送來了文房四寶,她還特意提了兩盞大燈籠,燈籠分掛房檐左右,映得客房亮堂堂。
燕青執筆十分專注,文飛墨舞行雲流水,論劍法他天下超絕,論丹青更妙筆生花。
江瑩恬靜地站在一旁,她不知何時已取下頭上的棉帽,烏黑的秀髮繞頸盤下,甜甜玉色,嬌容處子,雖說那厚實的棉襖不搭調,但瞧起來也有三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這時燕青暫放下筆,他冷著眸瞧向面前的書信,似乎有些不滿意,過後他又掐眉,冥思苦想。
「哥哥若是寫累了就喝一杯香茶吧。」江瑩懂事地奉上一杯熱茶。
茶煙繚繞,又香又迷人,燕青接過茶,舉在嘴邊卻不喝,他放下又拿起,眼光放窗外。來來回回也不知多久,總之香茶沒了香味,更沒了青煙。
「哥哥,茶涼了,我替你換一杯。」江瑩奪過茶杯又添上一杯,香與熱又回來了。
燕青並未忘記身旁的江瑩,他抽出一絲心思去關心冰瑩:「小瑩,這書信我揮毫得一氣呵成,可能需很久,你若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江瑩搖頭道:「我不累,夜還未深毫無困意,只是有點兒冷……」
就算炭火燒得再旺一樣會冷,因為房中的窗從未關上過。
燕青這才反應過來,他略愧:「我喝寒風是慣了,卻忘了你還在一旁,」說完他取一滴茶水與指間,再蓄內力那麼一彈,以柔化剛——「啪!」水滴打在窗杆上,屆時一陣寒風襲來,「咵!」風掩上了窗。
「還冷麼?」燕青問。
江瑩暖聲一笑:「暖和多了。」
「噓……那勿擾思緒了,繼續與我煎茶倒水。」燕青握著手中茶杯又陷入了沉思。
思許多事情,否則那香茶就不會一杯涼一杯了。
——先說宋正吧。
宋正原先並不是個無名小卒,宋家大關刀,威風八面鎮西南,與唐家霸王槍其名天下。當然了那不過是老一輩的事,而今的唐家少爺不學無術居多,得霸王槍真傳者已找不出幾人。至於宋家關刀,在十年前就隨著宋家老爺西去而銷聲匿跡在江湖中。
宋正的關刀已使得爐火純青,他若跳出江湖打著宋家關刀的名號,而他又有真本事,開宗立派何嘗不是一件易事?
燕青也曾問過他這個問題:就是借祖宗的這個名頭去做生意,那也要比他去軍中當個無名小卒來得強。為何?
宋正那時是絕口不提的,但在他喝醉了之後便滔滔不絕地將緣由講了出來。
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宋家自然也一樣,拋卻錯綜關係而言,宋正並不能算是堂堂正正的宋家人。他只不過是宋家老爺在外邊兒的私生子,說得再明白些只是私生子中的一個罷了。
他的故事也能說三天三夜,但無論故事是多麼精彩,最後宋家的結局還是亡了,而他也成了軍隊中的一個兵卒。
私生子所得的傳承會過意不去很多江湖道義,他扛不住江湖給的壓力,更受不起祖上傳下的名聲。
當然了,他最害怕的還是江湖動亂的危機。江湖傳言宋家老爺是發病死的,如此可笑的理由屢試不爽。
江湖水深萬千丈,要你命,再推辭於病!你若活來,再要你命,再說你因病!
人的命只有一次,家族的命運也只有一條!但欲加之病卻有千萬種!一日江湖,生死為家,誰逃不了?
弱者逃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