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原一片蒼茫,此處的萬物清閒得很,順理生長,生死交替,緣由只因人口的稀少。
花草不恐淒涼,它們隨風搖曳,隨雪而歌。可人不行呀,沒了熱鬧與生氣是少有人活得下去的,人都害怕孤獨,特別是在這天人無一的西北大荒原之中。
又是一夜,也不知幾日後的夜。大雪紛飛,寒風斷魂。
大西北沒有明確的路,條條都是大道可行,再加以無人去掃風雪,蒼茫一片白,腳走哪兒都不適應,生怕踩下去就陷下了——步步驚心的路,步步驚心的地帶。
「叮鈴鈴……」鈴兒伴著馬蹄聲一路作響。
衛群依舊在前頭探路,此刻他興奮地提高了馬燈並朝著後頭呼喊道:
「午鏢頭,前邊兒有個客棧!」
「你等著別動,我來!」很快午闕便回應了,同時他也很快策馬隨來,他也帶著一盞馬燈,是好在黑夜瞧得清楚些——
遠處果真坐落著一家小客棧,兩層樓,外頭兩隻引路的燈籠已滅了一隻,還有一隻隨風蕩漾的,忽明忽暗。
顯然的客棧裡頭的生意不錯,夜也不早了,客棧內卻是燈火通明。
「鏢頭,咱們作何打算?」衛群問午闕,當然他是嚮往客棧里的酒菜的。自白雲驛站出來他們已有三天未落過屋了。
午闕思緒了一陣先是決策道:「你去後邊兒將三哥喚來,他往年在西北行鏢,應該懂些西北的門路。」
「好勒!」衛群應聲便策馬返去,不過一會兒他便帶了個中年漢子上來,應當是那『三哥』了。
「午鏢頭,你喚我何事?」三哥問。
午闕抬起馬燈指了指前邊兒的客棧道:「我們剛入西北不久,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而過路的就只有這麼一條。你年前走過西北鏢,這家客棧黑不黑?」
三哥撓了撓頭,他在回憶了一會兒仍舊搖頭不確定道:「我年前走的都是旱鏢,那時路好走。你也知道這西北的店,十有九黑,就算是不黑裡頭的住客也是不良的。所以我極少住店的,不過——」他頓了頓並瞧著那客棧道:「不過我大致記得這條路上只有寒口小鎮有幾家店,這家倒是沒有印象的。」
「那就說明這家店是今年來才開的新店了?」
「應當是了,」三個點頭,他又勸道:「午鏢頭不必為難,兄弟們都是練家子,這點兒風雪算不了什麼,這店不住就不住!」
這的確為難午闕了,這風雪夜馬都受不了,更何況是人呢?
最終他決策:「那好,衛群你先領著車隊去尋個能將就的地方,我先去那店裡頭探探虛實,順道也給你們帶些酒肉回來。」
衛群也不再多言,他點了點頭便隨著三哥朝後頭走去。午闕則提刀上馬走向不遠處的客棧……
——客棧。
這家小店的門匾上就只有這麼兩個字兒。有時候刻意去想一個客棧的名字實在好難,不如就叫客棧,想必這客棧老闆也是這麼想的。
「一個名叫客棧的客棧……呵,真是有趣。」午闕輕笑著,推門而入。
門一開,先來的不是熱氣,是撲鼻而來的酒氣!好濃的酒氣!
酒,刀劍,江湖,浪子……冥冥中掛上了勾。
客棧內十分的熱鬧,大家都在喝酒,最小的容器都是碗,有的甚至抱著酒罈子在吹。
午闕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自然這也是他想要的。而他才猶豫這麼一小會兒,身後的門便被關上了。
不是他關的。
「真是有前手沒後手,開了門就不懂得關門麼?」責罵他的人是個布衣小哥,是這家客棧的小二。
「實在不好意思,我只有一隻手。」午闕冷聲著又暗下眸子,他並非生氣,只是他很意外這客棧小廝對人態度這麼差,為何還會有這麼多顧客光臨?
小二已經不小了,他比午闕的年齡還要大,尖嘴猴腮的不討喜。經午闕這麼一說他就用小眼仔細打量,在瞧見是這麼回事後,他掐著嘴琢磨道:
「瞧你的行頭當是個趕路人,咱們客棧可不是給趕路人住的。」
午闕輕笑,十分若然,他問:「你這話是在嚇我還是在勸我,亦或者是在命令我?」
小二反諷:「我自然是在勸你了,你走不走管我屁事?」
「我不走。」午闕繞過他便隨處找了個空桌坐下,他拍拍桌呼喊:「小二,上酒!」
「哼,來咱店的怪人可真不少……」小二嘟囔著便也下去準備,不過一會兒他就捧著一壇酒,一盤羊肉,——
「哚!」
「客官,酒是最烈的,不過我奉勸你一句,別醉去了。」小二丟下酒菜與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午闕凝著眉,他倒不是擔憂什麼,只是這些年走鏢慣了,看誰都像是歹人。
客棧裡頭都是些什麼人?
凶神惡煞,刀劍不離手,無一不是煞氣繞身的主。這些人手頭上多少都沾有些鮮血,不問為何,因為午闕先前是他們的同行。
所以這家客棧就是亡命天涯之徒的容納所,這裡的確不適合行客來光顧。
一分地方一分地,一分地上活著這麼一群人。西北沒有人管,除非是些江洋大盜窮凶極惡之徒,否則各城是少來這裡抓人的。
「這位大俠,瞧你模樣好像對咱們這些人有些偏見吶!」
一人突然上桌,油頭篷面,衣衫襤褸,其面色蠟黃雙眼卻炯炯有神!
他又仰頭大笑,笑得極其讓人反感,因為他本就醜陋,牙口黑黃,又臭又腥!
哪兒都有混吃混喝的人,就連這家客棧裡頭都有。
午闕著實有些瞧不起這些人,他在這些人的身上看見了以前的自己。他討厭以前的自己。
不過眼前這乞丐卻引起了他的興趣。要知道,會主動找上門的人一定是有目的的。比起那些亡命徒,這個乞丐至雙手是乾淨的。
「這位大俠,你瞧我的模樣沒有偏見,我覺得我可以與你並桌而坐。」乞丐又笑道。
「你這茶顏悅色的功夫倒真是一流,」午闕說著便隨手一指,他又道:「請便,此處客棧又不是我家開的,你想坐那兒就坐那兒。」
「嘿嘿,不過是走江湖的小伎倆罷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乞丐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他果然不客氣得很!竟抓起桌上的羊肉便送入口中……「嗯,好吃好吃……」這三兩口竟將這碟羊肉吃去大半,過後他又抹了抹嘴並吮,了吮手指,這時他又從懷裡取出一個酒碗,他瞧了瞧碗又瞧了瞧午闕,嘿嘿一笑:
「我可真不客氣了哦……」
「請便。」午闕道。
乞丐歡喜得笑個不停,他迫不及待地揭去壇封,倒下一碗,聞了聞:「嗯……好香好香……」過後便是一飲而盡,一滴不灑。然後又倒酒,又喝,短短一會兒工夫足足喝了三碗大白!
他滿意地拍了拍肚子,又抓起幾片羊肉入口,咀嚼了幾下才道:「哎呀,舒亞舒服快哉快哉愜意愜意啊……」
午闕含笑,他自斟一碗酒,小酌,他道:「你若吃喝得不夠儘管再叫,只是你滿意了,何時也讓我滿意滿意?」
乞丐卻反問:「呃……這位兄弟真的是路過的客人?」
午闕終於笑出了寒意,他目光如刀望著乞丐:「若我不是路過的客人,若我懂你的目的,你認為我還會讓你吃喝我的酒肉麼?」
乞丐被這麼瞪說,身體不免微微一顫,他招搖撞騙走江湖,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什麼人騙得了,什麼人騙不了,他心中有數得很。於是他也真誠道:
「我三兩金哪兒是騙吃騙喝之人?我既吃了兄弟你的酒肉,別的不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辭啊!」
午闕搖頭道:「刀山火海我自己會去下,只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罷了。」
「兄弟這麼客氣!你且問,就是問我頭髮絲有幾根我都替你數!」
午闕問:「問題倒也不多,就問這客棧的由來,就問這客棧中人的去向,可回答得上?」
三兩金瞟了一眼四周,他神秘兮兮地湊著午闕一方坐下,他湊近午闕的耳朵:
「兄弟,這些話還是私密與你到來得好,這客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