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被安排上了馬,儘管她萬般個不情願,但劍與解藥必須有個人去守護,在林帆的催促下她也不再推辭,與雨兒一同上馬,先奔出了城外。
街坊領居都被這幾聲震天的驚雷所顫醒,他們半開著門窗去觀天外的異象,有人震撼,還有人在歡呼!
「老天終於肯天降報應咯……」
「做了虧心事的人,怕是活不過今晚咯!」
要見罪惡,得看最下賤之人的呼喊,就譬如這街道旁蜷縮的乞丐,他雙膝跪地揚天怒號,老天終於開眼了!
「駕!」雨兒將馬兒策得更快,她又恐懼又怒,還衝著馬兒罵道:「虞將軍,瞧你給我帶了個什麼地方,這裡分明是一座人間地獄!」
一路哭喊一路渲染,走過的這條長街竟真想是鎮魂街般讓人頭皮發麻!
花影坐在馬後也忍不住顫抖著身子,她混跡在這市井也有好幾年,斷不知這裡的人竟對這座城有這麼深的怨恨!
馬兒迎著風雨呼嘯得比閃電還快,小城不大,很快馬兒便停在了城口——
「唰唰唰……」城口旁的河水咆哮著不斷匯入護城河,但護城河只是容器,若容器溢出了,淹沒的將是整座小城!
花影撐著傘,墊著馬背眺望那奔騰的河流,原是一條小溪,而今卻寬成了長江!她興嘆道:「果然和林姐姐說得沒錯,破曉之前此城必定遭到洪澇的報應……」
雨兒是個外人,她疑惑道:「這城裡是住著個惡霸還是怎麼的?怎麼人人口中張口閉口都是報應呢?」
花影不屑一笑:「我若告訴你,若沒有此城存在,南下百越之地不會滿目滄波,西南蜀山也不會千瘡百孔,北莽匈蠻會將嘉峪關以下三百里吃透……征夫無相思淚,將帥無白髮生,紅顏不再望凝眉,月下門童嘆平安!」
雨兒似懂非懂,但那份罪惡卻深深地體會,蜀山是他的家,也迫受此城陷害!
她痛罵道:「這可惡的戰爭販子,該背時!」
花影嘆道:「你看,若你也知了此城的污穢也會痛罵它,霹靂堂幾經壟斷了整個南國的火藥,若是這場大雨能將那些罪惡之源所沖刷……謝天謝地!」
「火藥……寨子與山頭被炸得粉碎,原來罪魁禍首竟藏在這座城裡!」雨兒恨得眼中含淚,心頭更萬分激動,老天今日可算開眼,竟讓她來見證此城的覆滅!
「妹子你是蜀人?」花影似聽出了端倪。
「是呢?怎麼了?」雨兒問道。
「沒……不過是有些意外罷了,」花影說著偷偷將劍捧在了自己懷中,又道:「蜀人當恨透了白雲城了吧?你為何還要去白雲城?」
「白雲城有故人,同樣也有……敵人,」雨兒回答得十分沒有底氣,故人是樓晏,敵人卻已經很模糊了,她又低頭呢喃:「沒完成任務,我回寨子瞧阿媽受死麼……」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內傳來,又極目眺看,幾十個女子正朝著城口疾馳而來,窯子裡頭的小姐也一併跑了出來。
「紅豆,林姐姐!」花影趕忙下馬去相迎。
林帆領著眾女走在最前頭,出了城口她才放下了心頭那塊大石頭,紅豆則落在了最後,她一路都凝著眉頭,人情世故已模糊了她的判斷力:究竟是放她們離開,還是執意帶她們回去?
「喂,你們究竟是幹什麼的?都一窩女人扎堆了,我的虞將軍可不來挨個兒伺候你們。」雨兒融不進去這堆女人,在大雨中她也已等得不耐煩了。
林帆這才回頭將紅豆拉了出來,她勸道:「紅豆,如今,你還是堅持著帶我回去麼?」
紅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偏頭視如不見,輕聲道:「你們走吧,今日就當我沒見過你們!」
林帆欣喜,她捧著紅豆的肩,誠懇保證道:「整個孔雀樓中就數你與花影最不一樣,我知曉你們很想掙脫東方的束縛,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將你們救出來!」
一旁的花影卻沒了花容,她憐憫地望著自己身前的那群小姐,這些女兒家若不是為了生計也不會淪落風塵,而今滂沱大雨中她們已沒了以往的魅色,還不是一個個可憐的女兒郎?
「花影姐,我們呢?你會不會丟下我們?」小姐們心頭都有這麼一個問。
花影護著她們,安慰道:「如今你們已有了自己的自由,大千世界不該淪落風塵市井,你們也該出去看看了……」
「花影姐就是不要我們了……嗚嗚……」
「咱就是百無一用的女人,身子也不乾淨,走到哪兒都遭人嫌棄……還不如死了算了!」
小姐們的哭聲比風雨還要大,花影也受不住捂嘴抽泣,就連紅豆齋的一些女門客也被這哭聲所感染,她們紛紛失聲痛哭,一時間離別的悲痛渲染在雨中,好是淒涼……
「呵……翠兒姑娘,明明姑娘,圓圓姑娘……你們哭什麼?難道我徐雲川會忍心看著你們流落街頭麼?」
城口後,老遠便響起了一陣馬鈴兒和車軲轆的聲音,雨霧中只瞧見幾輛緩緩行來的馬車,馬車前領著一個人,笑得十分灑脫與不羈。
什麼是風流?風流就是徐雲川能叫出窯子裡每個姑娘的名字,以至於她們身體上何處有胎記和痔。
有三輛馬車,每一輛馬車都有兩匹大馬拉著,三兩馬車都由徐雲川一人趕!
不僅是林帆,那一群小姐瞧見了徐雲川,那哭聲瞬時就止住了,她們蜂擁而上將徐雲川護在其中,各自發問,但最多的還是那一句:
「徐大人,你是要將咱們都娶了麼?」
「嚇!」徐雲川趕忙擺了擺手,苦笑道:「我倒是想啊,不過我可沒錢養你們,我身子也吃不消。」
林帆卻將他拽出了『花叢中』,佯罵道:「你怎去了那麼久?我都怕你不出來了!」
徐雲川笑著打趣道:「怎麼?你也想嫁給我?」
「沒正經!」林帆罵聲中全是感激之意。
徐雲川撓了撓頭,他指著身後的馬車道:「這三輛馬車擠一擠應當可以將小姐們都容下,」說著他又一指前方淵源的土路又道:「順著這條路走上幾天你們便會達到寒口鎮,去鎮上只要說是我徐雲川的朋友,那裡的管事兒的會給你們安排住所,」說到這兒他挑了挑眉嬉笑道:「你們就在那裡安頓著,等我忙完了霹靂堂的事兒,挨個挨個兒來娶進門,可好?」
雨兒這時策馬幾步來,她道:「寒口鎮我去過呀,我可以帶路的!」
徐雲川瞧了雨兒兩眼,讚嘆道:「可真是位俠肝義膽的絕世美人兒,那她們的路程就託付給你了?」
雨兒得了誇讚自然喜洋洋的,她拍了拍坐下的馬兒揚威道:「我就憑著胯下的馬兒,千里走單騎!將這些小美人兒交給我,錯不了!」
「那就麻溜兒地走吧,等到風雨大了,我怕上游的堤壩塌,到時候不止小城,就是這整個盆地都要漲上幾丈渾水!」
徐雲川招呼著諸多小姐們上了馬車,不一會兒,三兩馬車已塞得滿滿。
紅豆與身旁的門客都傾頹著神色,甚至有人還露出了羨慕之意。
分道揚鑣,一群人是去追尋自由,而另外一群人則是回到自己的牢籠接受懲罰,怎叫人不怨?
「紅豆姐,咱們還是找個地方避雨吧,香兒她的病還未好呢……」小芙出聲勸道。
紅豆不知為何怒,她斥聲道:「城裡回不去,城外無故居,又去哪兒躲雨?回鳳凰城了!」
言畢,她氣沖沖地冒雨先行,眾門客很快便隨了上去,她們知道,紅豆除非內心實在不忍,不然不會無事生悶氣的。
這時,徐雲川扯著嗓子衝著紅豆交代道:「紅豆姑娘,你們記得往走勢高出走,在山坡上有一座古廟,那裡可以暫避風雨,祝平安了……」
林帆坐在馬車上,她的目光就從紅豆離去開始便未放下過,可除了無奈她還有什麼法子去挽留紅豆?僅憑自己是樓主的情人麼?說出來都叫人可笑。她自嘲了一聲又衝著徐雲川問道:
「徐雲川,你呢?倒不如和我們一起走吧?這座城就要被淹了……」
徐雲川不曾多言,他在馬屁股上重重地一拍,大言道:「苟利天下生死以,生死無相一場醉,以往敬君子,來日敬的竟美人。」
馬車漸行漸遠,林帆一眨眼,一滴熱淚,一聲囑咐:「祝君安好。」
徐雲川則是一聲嘆,轉身狂奔進城內,他腳下的積水已有半寸之厚,那大河磅礴,大雨滂沱,雷聲擊空,呵得石破天驚,這樣的夜何不是天罰降臨?
突然間一聲急促的馬蹄聲從上流的壩子傳了下來,又聽人扯著嗓子呼喊:
「快!快通知各戶,上流的堤壩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