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爺,這幾個荷包面料低劣,做工,繡工也一般,你喜歡的話,奴婢已經記住了樣式,回去後照樣子裁剪上等綢緞繡出來就是,夫人今早上還誇過奴婢給小少爺做的抹額呢,小少爺忘了吧!」
人都是有私心的,小雪也一樣,她眼見被選中的荷包都是出於蘇素之手,不由得失落不堪,現在聽得這個丫鬟這樣一說,秒秒鐘,她心裡平衡極了。
因為如果是她做的荷包被選中了,那現在被數說做工繡工一般的就是她。
在文家屯子裡,小雪只服氣自家大嫂的一手繡活兒,可她沒料到自家大嫂早就換芯兒了,對做針線活兒這茬兒半點也不感冒。
不過蘇素對這個丫鬟的點評很服氣,人家說的一點也沒錯。
這個小少爺頭上戴著的抹額若論做工和繡工,這樣的水準即使在縣城的繡莊裡,也得是一等一的繡娘才能做出來,而這個丫鬟具備這樣的水準。
蘇素本來也不指望這個小少爺買啥東西,現在更是希望他趕緊帶著這伙子人離開,因此她就一聲不吭。
可是這個小少爺卻勃然大怒,噌的一聲拔出懸於腰間,柄上鑲滿各色寶石的匕首,朝這個丫鬟晃了晃,語氣囂張跋扈。 「你是小少爺,還是我是小少爺?再嗶嗶一刀宰了你,給錢!」
這個丫鬟本能地往後撤撤身子,嚇得花容失色,倒抽了一口冷氣,慌忙略略結巴著問蘇素,「阿婆……總共是多少錢?」
說著,她就取出了懷裡的抽繩荷囊,蘇素愣了愣,語氣平靜,「四個荷包,給十五文錢吧!」
丫鬟梅枝是貧苦人家的出身,曉得這樣水準的荷包單賣一個五文錢沒問題,眼前的婆婆沒有因為恨惡她的直率而乘機坐地起價,反而本著薄利多銷這條要價。
梅枝馬上盈盈一笑,數出來十五個銅板兒,遞給蘇素,甚是感激,「阿婆,謝謝你!」
只有梅枝自己知道,如果她高價買回去這四個荷包,夫人肯定饒不了她,先是杖責,然後會從她的月錢中如數扣除。
總而言之一句話,小少爺院子裡的大丫鬟不好當啊,她這個位置太招人惦記了!
小少爺拿著蘇素遞給他的四個荷包叨叨著,「我爹一個,我娘一個,我和哥哥每人一個!」
他將荷包塞入懷裡後,抬手一指面前跪著的家丁丫鬟,依舊是那個跋扈少爺調調,「都繼續跪著,不准起來,不准跟著我!」
說完,他撒腿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人流中,家丁和丫鬟們面面相覷。
最終他們還是苦著臉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拍褲子上的髒污,緊追上去,呼喊著,「小少爺慢點,別摔了跤!」
除了小雪,其餘的人都覺得隨之視野開闊了許多,頭皮子也鬆了許多。
只有小雪一下子莫名的失落不堪,仿佛那個小少爺為首的那伙人帶走了她的魂魄似的。
南清漓不傻,看得出來小雪對富家浮華的無比嚮往,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她肯定不能說什麼,不然只會適得其反。
再說了,南清漓平時在家裡也沒少給小雪投餵精神食糧,比如在婚姻觀方面,她崇尚的現代社會可愛而堪贊的一夫一妻制,比如在生活觀方面,她一向是絕不好高騖遠,先摘可以探到的蘋果等等。
可到頭來誰知道小雪卻因深受封建糟粕的毒害,一下子就冒出來甘做富家妾的痴念。
南清漓這樣想著,注意到在鄰近擺攤兒的一對中年夫妻始終望著他們這邊。
有意無意地,她的目光就撞上了這對夫妻中丈夫的視線,他尷尬地笑了笑,附耳對妻子說了幾句什麼,就起身走過來。
走近後,這個男人對著南清漓拱拱手,壓低了嗓音,生怕誰聽見似的。
「小兄弟,我們夫妻並沒有惡意,剛才買你家繡品的那個小少爺是黃老財的么子黃文苑,今年十三歲了,脾性古怪暴躁,幸好你們沒有招惹到他。」
不等南清漓說什麼,小雪就湊過來插嘴,「叔,那你見過黃文苑的哥哥黃梓州嗎?他長得好看嗎?」
這個男人微微一怔,很快就瞭然小雪的少女心思,點點頭,依舊是是很低的嗓音。
「當然見過啊,我們夫妻就是黃家的佃農,黃大少爺的生母就是個美人坯子,可惜命薄走得早,所以,黃大少爺的模樣何止是好看二字足以形容的,這麼說吧,他可以滿足像你這樣的少女對男人的所有幻想。」
小雪似乎無視了一個細節,這個中年男人過來的目的是想和南清漓說話。
她卻依舊興致勃勃地追問,「叔,黃大少爺多大了?」
男人微微蹙起眉峰,「過了這個年,十九虛歲!」
就在這時,他的妻子揚聲喚他的名字,他轉臉望過去,極致溫和地應了一聲。
除了文璇,誰都可以看得懂他妻子臉上顯露出來的警惕性質的不悅。
也是,沒有哪個女人能如是大方,大方到親眼看著自己的丈夫與一個小姑娘嘮個沒完。
不過這個男人只是往一旁撤開了半步,深深嘆口氣,話裡有話。
「想我也是堂堂秀才出身,我妻子當初嫁給我只想著好好地相夫教子,怎會料到我仕途不如意,淪落到這步境地,幸虧她不離不棄,總之就是人生不要期望太高,否則會經不起失望的打擊。」
不等小雪再問什麼,他望著南清漓,「小兄弟,我說的話有道理吧?」
南清漓笑著點頭,「不止是有道理,更是人生哲理,小弟多謝賜教!」
這個男人釋然地點點頭,轉身離開,返回了攤位,拿出水葫蘆,遞給妻子。
夫妻四目相望間,一切盡在不言中,連周遭的空氣里都瀰漫著情深融融暖如春,這份夫妻情不是恩愛二字足以形容的。
南清漓深受感染,這才是愛情的本色模樣啊,他們是一對精神富有的患難夫妻。
至此她也明白了,怪不得那個男人說話頭頭是道,原來他是個失意的秀才。
不過她發現了黃文苑的一個秘密……
有錢有勢不是萬能的!
南清漓發現黃文苑的秘密時,不由得如是感嘆,也就是說,老天爺的慷慨對誰都是有限度的。
而且剛才的事實證明,蘇素比小雪寬容,沉穩得多,就如她所想,蘇素更適合幫著她打理繡莊。
文澤認字的同時,也沒誤了看全場,此刻文璇答應了他休息片刻的要求,他就湊過來,憨憨一笑。
「清漓,那個叔稱呼你小兄弟呢,你咋就不好好打扮一下自己?」
南清漓漫不經心地望著街上的人來人往,語氣透著古靈精怪勁兒。
「被當作小兄弟好啊,我太喜歡有錢女人了,上元節這麼多人呢,說不定就有哪個富家千金看上我了,出高價月錢請我去當閨中的大丫鬟,那就不用起早貪黑的窮忙啦!」
南清漓說完後心裡生出了一種無力感……她這番話就如耳旁風一樣無用。
因為南清漓的眸角餘光掃到小雪依舊痴痴地遙望著,望著黃文苑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看上去,小雪就如魔怔了一般,哪能聽得懂她的言外之意?
唉,這孩子病得真是不輕,必須得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當頭棒喝才管用嗎?
文澤看看南清漓,再看看小雪,捂著嘴笑…… 因為小文璇雖是當臨時教書先生也敬業得很,訓導文澤不可以張嘴哈哈大笑,要握拳掩口而笑,或者捂著嘴笑,這樣才顯得有修養,不讓人厭惡。
是的,連文澤這個打鐵粗漢子都懂了南清漓的深意!
南清漓甚是抓狂,暗暗拿定主意,如果小雪再敢魔怔得嚴重一些,那她就毫不猶豫地澆盆冷水過去,讓小雪清晰一下自己是誰,到底想要什麼。
反正小雪在這些自己人面前丟臉,總比她稀里糊塗地賠上一生的幸福要好得多。
是的,南清漓真的很怕小雪就如文老九說的那樣,稀里糊塗與誰滾到了一起。
「唉,大嫂,你說黃大少爺喜歡我這樣的女孩子嗎?」
小雪這一問撞入南清漓耳中,後者不由得腦殼子疼,這孩子真的是魔怔得更嚴重了。
看著眼前這張充滿稚氣的小臉,南清漓是一萬個不捨得訓她,可南清漓更加不捨得她這棵小苗苗主幹長歪了。
南清漓先試著曲線教訓,「小雪,那個……大嫂還養得起你,再說了你還小,咱不急著嫁人!」
可是小雪卻語出驚人,「大嫂,我真的不小了,如果黃大少爺不喜歡我,那我做黃文苑的妾室也行!」
南清漓一時間鬱悶的,她極力壓著想扇小雪一耳光的衝動,「小雪,他與你同歲,卻比你還低一頭多,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小雪雙目依舊充斥著對富貴浮華的痴迷,「沒事沒事,有道是妻不嫌夫丑,不對,對我而言就是妾不嫌夫矮!」
毫不誇張的說,封建糟粕對小雪的毒害已經是侵心入髓,南清漓只能將黃文苑的秘密拋出來,希望小雪明白她所憧憬的婚姻會是一生的噩夢。
「小雪,我跟你講清楚一點,黃文苑不是個子矮那麼簡單,而是他患了侏儒症,一輩子都是那麼高,還有他的少爺脾氣你也見識了,做他的女人,無論是妻還是妾,輕則挨罵,重則挨打喪命!」
是的,當鄰攤兒的那個男人說出了黃文苑的年齡,南清漓結合她對黃文苑的入微觀察,篤定他患了侏儒症。
眾所周知,一個人身體有病是人力不可抗的,但是黃文苑的少爺脾性太恐怖了,南清漓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裡犯寒。
南清漓耳聞目睹那個貼身丫鬟就是實話實說,可黃文苑卻認為她悖逆了他,連防身匕首都亮出來了,距離拿匕首捅人那一步真的不甚遠。 小雪眼見南清漓滿目不悅和鋒銳,到了嘴邊的話又滑溜到肚子裡。
她想說人無完人,黃文苑雖然身體有缺陷,但是他長得好看又有錢,而她身體沒毛病卻是個窮村姑,能給黃文苑做個妾室也是她的天大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