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媽沒好氣地啐了一口,「剛才眼瞎了不是?鴇兒嫌你們弄出來的東西寒磣,我要是幫你們說話,那就等於砸自己的飯碗,快走快走!」
另一個江湖郎中見狀,張張嘴,一肚子的軟話卡在了喉嚨里,最終兩人都沮喪離去。
楊媽朝著他們的背影啐了一口,斜眼剜了南清漓一眼,「小子,站住!」
南清漓故作怯怯地縮梗著脖子,往前湊了湊,還是那句台詞,既然好用那就繼續用,「楊媽,鴇兒媽媽讓我過來送土特產。」
話落時,南清漓已經將一串二十文的銅板兒塞進了楊媽的胖手裡,後者麻利地揣入懷中,似笑不笑地瞅著她。
南清漓順杆子爬,「楊媽,你也知道,鴇兒媽媽貴人多忘事,怕是不認得我這個丑小子了。」
楊媽人精兒似的,先前那兩個江湖郎中只許諾事後的好處,也就是牆上畫大餅,看得見,拿不到的好處,怎比得上這熱乎乎的銅板兒。
接下來的半刻鐘里,南清漓向楊媽說了美顏膏的種種奇妙好處,其中不乏誇張功效的成分。
楊媽也就是象徵性地聽了聽,「小子,你模樣磕磣點,可腦瓜子蠻靈光的,我可以帶你去見鴇兒,但她能不能瞧上你的東西,只能靠你的運氣了。」
南清漓連連稱是,又說了幾句應景的奉承話,跟在楊媽身後緩步徐行。
拿人錢財替人說話,這點楊媽真做到了,進了鴇兒的房間,她賠著笑臉。
「鴇兒,那兩個江湖騙子被我打發走了,見你動了真氣,我也憋屈的厲害,就在後門那兒站了一會透透氣,剛好就看見這位小哥賣補品呢,看著挺新鮮漂亮,我就帶進來讓你瞧一眼。」
南清漓已經將自己定位成一個丑小子,所以她斂眉垂眼,眸角余光中瞥見,精緻的茶几旁坐著一個珠光寶氣的半老徐娘,元寶髻,繡襖錦裙。
鴇兒瞅一眼南清漓,不耐煩地放下了茶杯,烏鴉嗓子透著急躁,「補品?」
南清漓趕緊從籃子裡取出一顆美顏膏,先遞給楊媽,後者轉給鴇兒。
鴇兒肥厚的手掌中托著這顆美顏膏,寒磣的包裝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但是,繡線挽出來的蝴蝶結讓她心動了一下,這麼丑的小子竟然可以這般細緻,難得!
扯開蝴蝶結,打開荷葉,美顏膏的品相輕易地吸引了鴇兒,她拈起來放在眼前端詳,心底竄出兩個字,漂亮!
而且她輕易地聞嗅到了藥香,裡面含了那種參香味兒,太熟悉了……
幾年前,她身染奇症,虛乏無力,一個遊街串巷的鈴醫賣給她三顆補藥丸,藥到病除。
也就是在那時,她記下那個鈴醫說過的一句話,但凡補藥必含參類藥材。
鴇兒記得真真兒的,鈴醫的補藥丸散發出來的參香,與她現在聞到的參香一般無二。
南清漓看懂了鴇兒的眼神,適時地解說著美顏膏的各種好處,後者耐著性子聽完,神色間多了些許禮貌。
「小哥別見外,我們坐著聊,不知你怎麼稱呼?」
南清漓落座,不假思索,「媽媽,不才小子金一戈。」
鴇兒開始提問,「金小哥,我手上新進了一批姑娘,都是金釵之年,但面色粗糙,體質不佳,你這個美顏膏管用嗎?需要多久?」
南清漓瞭然金釵之年就是與小雪的年齡相當,在翠紅樓這種地方,從各處買來的姑娘調養,調,教好後的用處可謂是路人皆知,自然是給鴇兒賺銀子。
畢竟女人同情女人,南清漓也希望那些小姑娘多過幾天清閒日子,故意說了個最長的期限,「媽媽,你讓姑娘們每日清晨空腹服用一顆美顏膏,只要不是體質羸弱到臥病在床的,一個月就見效果。」
鴇兒心裡舒展一些,剛才她說新進的那批姑娘其實不新了,已經白吃白喝了三個月,而現在只要再養活她們一個月,就可以往回撈本,然後給她賺銀子。
她按捺著隨之而來的狂喜,繼續,「金小哥,我這幾日頭痛得厲害,夜夜難以入眠,服用你這美顏膏,幾天能見效?」
南清漓胸有成竹,語氣篤定,「媽媽,你這種情況更快一些,只要睡前服用一顆,最多三天後就不再失眠,不過同時還講究忌口,就是睡前不要喝濃茶。」
鴇兒心裡滿意得不能更滿意,示意楊媽沏茶水,她抿了一口,「金小哥,你的美顏膏,我包圓了,你開價吧!」
南清漓毫不猶豫,「媽媽,你家算是我的大主顧,我給你一個優惠價,一顆九十九文!」
鴇兒聞言,面上起了一陣風,落下一臉郁色,她重重地放下了茶杯,烏鴉嗓子透著極致的嘲諷,「當我這兒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楊媽送客!」
鴇兒語落時,南清漓拈起來茶几上那顆打開的美顏膏,麻利地斂裹荷葉,用繡線纏繞綰緊,放進籃子裡。
可是當南清漓剛起身,鴇兒就爆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還用絹帕拂拭著她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熱乎的換了個人似的。
「金小哥這耿直的脾氣,我喜歡得緊,你是不知道啊,我這麼一個爛攤子,看著一派繁華,其實就是個空殼,內里千瘡百孔,到處都要貼補銀子,那批姑娘每個都是幾十兩銀子買進來的,這還沒填一個銅板兒呢,又要吃美顏膏花銀子,一個月下來,每個的花費就是三兩銀子,金小哥,一句話,你再優惠點,咱們是細水長流的買賣。」
一旁的楊媽心知肚明,那批姑娘從牙婆手裡買出來,總共才花了幾十兩銀子而已。
她曉得鴇兒看上了東西,說這番話不過是想壓一壓美顏膏的價錢。
南清漓心裡明鏡似的,這些個姑娘才十二歲而已,距離人老珠黃無人問津的年紀最起碼也有十幾年,這十幾年毫不誇張的說,每個就是一台印鈔機,鴇兒天天數著銀子當玩兒似的。
不過話到嘴邊留一半,南清漓依舊是先前不冷不熱的樣子,「媽媽,隔行如隔山,媽媽這攤子買賣有多難做我是不清楚,但這美顏膏是小子家裡祖傳秘方所制,小子也沒有別的賺錢本事,只能靠這個秘方攢娶媳婦的聘禮和么妹的嫁妝,而且美顏膏裡面的參材極為稀罕,近乎絕跡,我也就是家裡有些存貨,不然就算是神仙來了,也做不出來這上品美顏膏。」
見南清漓說著這番話卻站著不坐,鴇兒飛快地撥打著算盤,說到底,每個姑娘最多花費三兩銀子而已,記得那個鈴醫的三顆補藥丸價格不菲。
當時她花了整整一兩紋銀,這樣算下來比這美顏膏貴多了,而且補藥丸的品相遠不及這上品美顏膏。
還有那些姑娘都是她賺錢的工具,她可不會多上心調養她們的身子,看得下眼就行。
反正自己做的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想到這兒,鴇兒滿臉堆笑,「金小哥,你這般耿直率真,我當真喜歡得緊,你先坐下,楊媽,點數一下金小哥的上品美顏膏數目。」
楊媽答應一聲,從籃子裡拿出來所有的美顏膏,逐一打開,又原樣包裹好,「鴇兒,一共是二十顆整。」
在道上混飯吃,能夠吃香喝辣的都是察言觀色的高手,楊媽也是個奸猾的,她僅僅說了具體的數目,而對應的金額數,她沒有多嘴一個字。
南清漓不動聲色,看著楊媽驗貨完畢,她眼神淡淡,等著鴇兒最後的答覆。
鴇兒一看都是上品美顏膏,心裡是百分之百的滿意,「金小哥,人家說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們是買賣做成仁義也在,我不白讓你辛苦跑這遭,一顆一百文,二十顆整二兩銀子,另外再加一兩銀子的預付。」
說到這兒,鴇兒頓了一下,南清漓臉上沒有絲毫驚喜之色,語氣不卑不亢,「媽媽果然是仁義心腸,我們的買賣可以細水長流的做下去。」
鴇兒抿了口茶水,思忖,自己多給了錢,一顆多給一文,二十顆就多給二十文,可這個金小哥依舊這般不驚不喜的,看來這美顏膏利潤確實薄得很,他真沒賺多少。
放下了茶杯,鴇兒掏出懷裡的荷囊,取出三兩銀子,放到南清漓面前,「金小哥,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就是美顏膏的名字改一下,以後就叫翠紅膏!」
說是不情之請,但鴇兒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南清漓故作思忖狀,最終點點頭,「可以!」
見南清漓收好了銀子,鴇兒笑得越發燦爛,「金小哥,你明天能送來翠紅膏嗎?」
南清漓深知淡定是個好東西,在道上想混得好,必須學會恰到好處的淡定,她蹙眉想了想。
「媽媽,明天肯定不行,我家裡出了點事兒,自己心情不佳,這樣吧,我盡力而為,就在這兩三天內送過來翠紅膏。」
鴇兒也看見了南清漓額頭上傷疤,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她也知道這個理兒。
不過笑著點頭的同時,鴇兒眼底閃過一抹凌厲,如果兩三天後,她的失眠效果得不到改善,那麼她有的是手段讓這個小哥吐出來這三兩銀子。
南清漓在前世活到了二十九,見多了笑裡藏刀的男男女女,瞭然鴇兒也屬於這種款,見鴇兒親自送她出門,趁機順風使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