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明白了其中原委後,周家人只盼著能夠將其儘快抓獲。
一來好讓魏將軍省心。
二來也能還整個靈州城一個太平。
不然讓著一群被朝廷定為重犯之人,在城中四處逃竄,總歸是不安生的。
這時,孫萍花她們已經把趙多喜找來,妯娌幾個嘰嘰喳喳地說著此事,趙多喜也樂得多個外快。
而周老三則跟老四嘀咕著,這幾日最好不要到處閒逛。
免得撞上那伙通緝犯。
可別鬧出啥麻煩。
只有魏泠沒再說話,他沉默地坐下廊下,臉上露出一股凝重之色。
周老太看了他幾眼,不知怎的,心裡開始犯起嘀咕來。
她隱約覺得,魏將軍好像有所隱瞞……
像是此事另有隱情似的。
細想想看,不過是一村子村民罷了,最多是兇悍一些,能有啥通天本事,竟讓朝廷抓了幾年也沒抓著。
況且,就算真是如此,不過區區抓些重犯而已,也不至於讓一個大將軍心事重重啊。
周老太晃了晃腦袋,實在是想不通。
這會子時候也不早了,宋念喜她們該去做晌午飯了,周老太本想留魏泠一起用飯,可魏將軍卻拒絕了。
就在送魏泠出門時,周老三又想起來問:「對了將軍,既然那抓捕重犯是您本家侄兒的差事,那您又是有何差事在身,為何明日就急著走,不能再留幾天。」
魏泠神色頓了頓,更顯失落之意。
他回道:「再過兩個月,便是皇上生辰了,皇上下令要本將軍帶人去南海之地,為皇上運送回一尊明珠神像做壽禮。」
「原來是運送明珠神像,只是這種事情,也要勞煩您一個大將軍親自出動嗎。」周老四的疑惑脫口而出。
魏泠沉默了一瞬。
然後便垂下眸子苦笑道:「既是臣子,那無論差事大小,自然都得聽命。」
說罷,他走了沒兩步,又回頭看了看。
「對了,我在別院內還留下不少銀錢和貴物,要是本將軍……沒辦法再回到桃源村,那些東西便留給綿綿長大做嫁妝吧。」
看著他稍顯落寞的背影,周老三有些發愣。
這魏將軍咋有些奇怪呢。
難不成,這運送神像的差事,還能有啥問題?
「三哥,你覺不覺得魏將軍說的話,不像是離開一陣子,倒像是在訣別一樣。」周老四摸著後腦勺:「魏將軍,該不會是要有大麻煩了吧。」
「別烏鴉嘴。」周老三輕聲喝止了老四。
只是他自己心裡頭,其實也有這預感。
總覺得這一切都不大對勁兒……
……
送走了魏將軍後,宋念喜她們仨就去小廚房忙活了。
周老四拎著把鋤頭,趁飯沒好,也閒不下來,就去山上耪了會兒地。
周老太和周老三在廊下嘀咕了會兒。
過了不知多久,小廚房裡開始陣陣飄香了。
炸大蝦的油香溢了滿院子都是。
周老三使勁聞了聞,還聞出了股干煸肥腸的味兒,他趕緊堵上鼻子。
這肥腸向來是老四和三郎的最愛,老三可不愛吃。
至於那道油炸大蝦他就可喜歡了,家裡就屬他跟綿綿最能吃蝦。
這時老三才忽然想起,孩子們今個兒咋這麼安靜,自打方才進了屋,就沒再有動靜。
「娘,綿綿他們今日倒是老實啊。」周老三嘀咕道。
周老太一聽,忙站起身:「這麼靜肯定是有事兒,要不就睡著了,要不就是在闖啥禍呢,咱進去看看。」
這娘倆一前一後,才剛進正屋,就被一陣微醺的酒氣嚇了一大跳。
周老太瞪大眼睛,三步並作兩步跑向暖閣,赫然映入眼帘的,就是七倒八歪的五個小醉孩兒!
喝過酒的茶碗散落一地。
裝著葡萄酒的小木桶也快要見底。
酸奶塊子和肉乾子也撒得哪兒都是!
周老太驚覺抬頭,正好喊醒孩子們,就聽三郎忽然撲通坐起,臉蛋兒通紅地朝她嘿嘿樂。
「喝,好喝,奶,再來一碗!」
「你們,這是喝了多少啊。」周老太趕緊給他先抱到炕上。
周三郎倒頭就開始打呼,沒再吭聲理她。
這時,老三也要給孩子們抱走,誰知還沒動手,就被四郎一把抓住了褲腿,直往嘴巴里塞。
「嗚嗚好吃,肉乾子真好吃,鹹味兒足,這塊兒咋嚼不動啊……」
「你可得了吧你,爹的褲腿子你要是能嚼動,那你長的可就是狗牙了。」周老三無奈地給他提溜起來。
周老太只覺得腦瓜嗡嗡的。
這時她趕緊找綿綿。
找了一圈,才在拔步床的最里角看見她的小腳丫。
一大坨被子把綿綿蒙了個結實。
她縮著小身子,像個球兒似的滾成一圈,小臉蛋兒紅得像熟蟹子,微微有些腫。
只露出來的兩隻小腳,一隻塞進大郎頭髮里,另一隻被二郎摟在胳肢窩裡。
周老太心疼極了,忙伸手去抱她,才剛一碰到手,綿綿的小嘴兒就回味似張了兩下,發出暈乎乎的哼唧聲。
周老三撿起葡萄酒桶,那叫一個哭笑不得:「娘,看他們都醉成啥樣了,他們小小年紀還挺貪杯,居然都快給喝乾淨了,人家魏將軍可是送了整整一小桶呢。」
周老太被氣笑了。
她忙先給綿綿摟懷裡,摸了摸著小臉兒:「瞧這乖寶兒喝得臉都燙,你這當爹的還就知道笑,快給大郎他們都抱上炕啊,再讓你媳婦兒煮些羊奶,給孩子們解解酒,不然這難受勁兒到了晚上都緩不過來。」
被這麼一弄,周家的晌飯也就拖後了。
他們忙著先給孩子們醒酒。
宋念喜煮了一小盆羊奶,弄得溫乎了些,可惜孩子們要不然就是睡得醒不來,要不就是嘴裡嚷嚷著只喝葡萄酒,硬是餵不進去多少。
孫萍花在一旁抱著酒桶,也被孩子們勾出了饞蟲。
趁著周老太沒看見,她偷摸嘗了兩口,然後小聲道:「老三家的,這酒不咋醉人,還怪有滋味兒的,孩子們就是喝多了,不然也不至於醉。」
宋念喜嘆了口氣。
只好先把羊奶拿走,餵不進去也沒法子硬餵。
大郎和二郎許是喝得少,還能好些,只是安靜地睡著。
偶爾睜開眼睛,也最多就是看會兒妹妹,不咋鬧騰。
可三郎和四郎就不行了。
倆小子睡了沒多久,就抱著綿綿的尿壺,輪流吐了起來。
吐完了還不忘嚷嚷著繼續喝。
氣得周老太抄著鞋底子,一人腚上來了兩下,這才都老實了閉嘴了。
至於喝的最多的,就是綿綿了。
她像個小肉球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
有時會滾來滾去,有時又開始酣睡打呼,硬是折騰到夜裡,才終於從酒勁兒中緩了過來。
這一清醒了還就撲通坐起,硬是瞪著雙有點紅的眼睛,像驚著了似的反覆嘀咕:「奶,我那葡萄酒和奶塊子還沒吃完呢,你沒給我扔了吧。」
「沒扔吧??」
「可別扔了呀!」
看這貪嘴小樣兒,家裡大人們的心都快被弄化了。
周老太趕緊給綿綿順順毛,摟懷裡哄道:「放心吧,奶都給你收著呢,只是奶看你下回不能再喝那麼多了,就一點點沾沾味兒就行了。」
周綿綿沒咋聽進去。
只是覺得渾身累得慌。
她敷衍地點點腦瓜,一頭扎進被窩裡,又繼續躺著了。
見綿綿和小子們都緩過來了,孫萍花和老四兩口子,這才能各回各屋,踏實去睡。
到了第二天清早,全家都起來得遲了些。
等周老三出去餵馬時,卻看到自家馬車裡,多出一隻玉墜子來。
那墜子觸手生溫,一摸就是極好的物件。
而玉墜子下面還壓著一張字條,周老三粗略一看,就知是魏泠留下來的。
而這會子,魏將軍和他的手下,早就已經離開桃源村了。
周老三隻能先把東西收好,進屋後拿給全家人看。
「老三,上頭寫的啥?」周老太坐在炕上著急問。
周老三邊看邊讀:「魏將軍說這玉墜子他從不離身,現在當作信物,留給綿綿,讓咱們萬一遇到危險,或是需要幫助時,就帶著這個去城裡的雲異閣,找他的那位西域朋友幫忙,然後……」
周老三讀著讀著,忽然頓住了。
二郎見下面還有幾行字:「後面寫的是什麼,爹,你怎麼不讀了。」
周老三的嗓子眼像被堵住。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魏將軍還說,要是此去他人頭落地,這墜子咱們便找地兒埋了,別讓人因此找上咱的麻煩就好。」
這話一出,一屋子人都震驚不已。
「這是啥意思?好好的為啥會人頭落地。」孫萍花大驚失色道。
「怎麼有些嚇人……」巧兒心裏面忍不住發慌。
宋念喜也抓住老三的手臂:「難怪魏將軍昨天臉色不好,他定是有什麼事兒,沒跟咱說。」
周老三喘了口氣,沒有吭聲。
「要娘看,魏將軍這次的差事,怕是要出麻煩了。」過了好一會兒,周老太沉著眸色說道。
……
一晃兩天過去,周老太不許家裡人再提及此事。
一來是怕被旁人聽見。
二來也是盼著此事能夠轉圜,免得說得多了,那原本未必會壞的事兒,怕是也要成真了。
正好再過幾日,城中會有廟會,周老太就想著到時候帶上全家一起,去給魏將軍祈祈福。
咋說也算是盡一份心了。
周家的日子很快又恢復如常。
學堂里照常開課,眼下韓夫子還不能來,綿綿覺得很是自在。
上午的課業並不算難,大多數時候,她都在跟文英說悄悄話。
倆小姑娘動不動就擠眉弄眼,笑成一團。
文夫子也常常睜隻眼閉隻眼,不多約束。
趙夫子就更愛打馬虎眼了,使得綿綿經常覺得,這趙夫子就是來純混工錢,另外蹭二郎名聲的。
至於下午,綿綿就打著學東西的名頭,磨著二郎給她讀話本子。
反正也在家待不了多久了,不管綿綿提啥要求,二郎都耐心滿足。
除了綿綿之外,三郎和四郎學得也還成。
他倆雖不是很愛讀書,但好歹算坐得住,也就能讓家裡覺得欣慰了。
眼下,唯一有些不大好的,便是大郎了。
老三兩口子這兩日也正為此頭疼。
原本大郎同二郎一起去鎮上私塾,也算能讀得尚可。
不過自打二郎中了童子科,二郎就不再去私塾了,他想多陪陪家裡人,大郎便只能獨自去讀書。
大郎性子孤僻敏感,在堂上沒啥相熟的朋友,又比同窗們都大上一兩歲,這日子久了,沒人說話,他也越發地不愛去了。
每回放學時都是鬆一口氣。
等到第二天早上去念書前,又是一臉鬱鬱不樂。
看出大郎的難受,宋念喜頭一個心疼了,她當即決定不讓大郎再去私塾,省得再讓孩子不痛快。
可是周老三卻有些不同意,
西廂房裡,二人說著說著就拌起嘴來。
「不去私塾也成,咱家就有學堂,大郎要是願意,在家裡學也是一樣的,可我問過他了,偏偏家裡的學堂他也不想去,說自己比綿綿他們大那麼多,怎好意思一起讀!」周老三神色焦急地站起來。
說罷,他又拍著炕沿道:「你說這孩子,咋心事就這麼重呢,想那麼多幹啥!」
宋念喜這就不樂意聽了。
「咱家學堂教的是啥,那都得從認字開始學起,大郎早就不用學這些了,跟幾個比他小那麼多的孩子混在一起,當然覺得沒臉啊,這咋能怪得了孩子。」
周老三看媳婦兒急了,語氣也軟和了些:「……我不是責怪他的意思,只是這孩子不讀書,那將來要做什麼呢,他又不能跟三郎一樣學武,總得有條出路不是,不能在家裡蹲著吧。」
宋念喜越聽額角越突突直跳。
因前幾年大郎不在身邊,她一直覺得虧欠大郎,現下哪裡聽得老三說大郎半個不字。
這忍不住就氣得站在炕上,朝老三放在炕沿的手上踩了一腳。
「家裡蹲?有你這麼說孩子的?」
「大郎怎就無事可做,他之前說沒說過,將來要當徐大蝦那樣的遊歷者,老三你可沒忘吧!」
周老三心煩意亂地擺手。
「沒忘沒忘,可那遊歷探險之事,是說做就能做的?出去後遇到難處咋辦,家裡又咋能知道他好不好,這事兒我越想越不靠譜,別再提了。況且人家叫徐霞客,什麼徐大蝦,說出來大郎都得笑話你!」
宋念喜憋氣憋得臉紅。
「你……你別跟我挑刺兒,叫什麼不要緊,總之,大郎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咱已經虧欠了他好幾年,現在我可不許有誰讓大郎不痛快,你說什麼都不好使!」
這兩口子的吵聲,漸漸大了起來,也吵得有些沒個顧忌。
卻不知周大郎早就站在門口,把什麼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的小臉兒有些失落地垂下來。
手指頭蜷縮在一起,掌心都出汗了。
看來,是自己又給家裡添麻煩了。
好像自打說要遊歷以來,他也只是紙上談兵,從未做過什麼來證明自己。
在門外猶豫了許久後,大郎抬起泛紅的眼睛,還是沒有進屋,反倒是轉身去了廚房。
他翻出昨日沒吃完的炸肉、炸茄盒,還有些油餅子,統統塞進個布包里,藏在筐下。
「大哥,你也來偷吃東西嗎。」
這時,四郎躡手躡腳進來,從後面拍了他一下。
周大郎抬手摸摸四郎,知道四郎是來偷罐子裡的蚝肉,那是家裡買來給夫子們熬羹用的,不讓孩子們多吃。
他向來循規蹈矩,不過現下要走了,倒也能豁出去來,直接挖了一大勺,就塞進四郎嘴裡。
四郎眼睛頓時大放亮光。
他吃得小嘴兒嗚嗚嗚的,可是滿足極了。
自己每回只敢偷幾個吃,哪裡有一次吃一勺的膽子?
「大哥真好!奶要問咋沒這麼多,就說是你吃的哈~」
「嗯,快吃吧,吃不夠我再給你弄些。」大郎低著聲音,緩緩道:「大哥不是來偷吃的,大哥只是想備些吃的,該出去闖上一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