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槐花悄摸聲兒走進堂屋,還沒開口,就先看見桌上放著的兩大盆烀骨頭。
她目光一移。
又看見一旁剛下來的新鮮荔枝。
還有兩碟桃酥,一壺果酒,三碟油炸花生米。
賈槐花的眼珠子立馬睜大了。
這周家人是咋回事兒?
自己都來報喪了。
他家竟然還跟沒事兒人似的,能有這麼好的胃口?
賈槐花有點反應不過來了。
正好這時周老太出來了,賈槐花揉紅了眼睛,趕緊過去。
「老太太,您家怎麼還能吃得下?」她說著就又要抹淚兒,責怪道:「老二現在可還屍骨未寒呢。」
周老太露出詫異之色:「咋了,兒子沒了,當娘的還得絕食不成?還是說,我全家現在不吃不喝,老二就能活回來?」
賈槐花被噎住:「……」
這時宋念喜也從裡屋出來。
她故意笑嘻嘻道:「要真是如此,那我肯定餓上三天三夜,說啥也得給二哥換回來!」
賈槐花嘴角不由抽搐。
等等,這周家人怎麼這般狠心涼薄?
她這趟該不會是要白來了吧……
賈槐花心裡忐忑起來。
原本醞釀好的話也被堵在了嗓子眼兒。
這時,周老太和宋念喜大搖大擺坐下,二人抓著骨頭肉就要開吃。
賈槐花使勁兒掐了把自己,說啥也得把要緊事兒給辦了啊!
於是她趕緊又過去解釋:「老太太,槐花不是不讓您吃飯,槐花的意思是說,老二現下還未下葬,咱們說什麼也得讓他入土為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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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太手上動作一頓,奇怪道:「你說的這是啥話?你打南邊來,既沒給他的屍身帶回來,又沒給他葬在那邊兒,難不成,就讓他躺在家裡干臭著?」
賈槐花擺擺手:「不是我不想給老二安葬,實在是有苦衷。」
這又開始抽抽搭搭上了。
「老二他命苦啊!」賈槐花捂著胸口嗚嗚道:「您老是不知道,他做工的那家人實在兇惡,老二沒了後,他們非說老二得了癆病,髒了他們家的地兒,是晦氣事兒!」
話沒說完,周老太就認同點頭:「嗯,不怪人家,換做是我也嫌晦氣。」
賈槐花又頓住了……
她緩了緩,才勉強繼續哭道:「所以他們不許我給老二收屍啊,反倒還跟我要銀子,說是只有拿了銀子賠給他家,讓他家做場法事去去晦氣,他們才肯把老二交給我,嗚嗚嗚,所以我才來找您家啊。」
說著,賈槐花痛心疾首地捂著臉。
學著孫萍花暈厥的樣子,作勢就要倒在地上。
聽罷,周老太抬頭給了宋念喜一個眼神兒。
她們婆媳二人都冷笑一聲。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為了要銀子!
這下子,周老太更加印證自己的猜想,反倒更不慌忙了。
過了會兒,賈槐花見沒人搭理她,實在不行就又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探著脖子問道:「老太太,槐花的話,您剛才聽到了嗎?老二那邊正等著銀子,才能下葬呢!」
周老太佯裝掏了掏耳朵。
「啥?我年歲大了,有時聽東西也不大爽利,你再說一遍聽聽。」
直到賈槐花又重複了三遍,說到口乾舌燥氣兒都喘不勻了,周老太才點了點頭。
「那你說說,那邊兒要多少兩銀子,才肯讓老二的屍身回來。」
賈槐花大大地鬆了口氣。
她盡力掩蓋著眼底的期待,忙道:「不多,就三百兩就夠。」
周老太早就把她的神色盡收眼底。
聽到是三百兩,周老太立馬咂舌:「笑話!三百兩?把我家老二活人賣了都不值這些錢,現在要我花這麼多去買一灘臭肉,那我家豈不虧大了,這事兒甭想!」
賈槐花的眸色頓時凝固。
「可……可要是不花了這銀子,老二可就不能入土,得不了安寧了啊……」
周老太瀟灑擺手:「都說人死如燈滅,入不入土能咋的?我家不信這些。再說,那三百兩可是夠我老太婆買好幾身衣裳了,豈能便宜了別人。」
賈槐花:「?」
讓兒子入土還沒買衣裳要緊?
這周家簡直……
這時,周老太又挑眉嘖了聲:「說起來,我家老二活的時候啊,就沒有能夠好好盡孝,現在人都不在了,就讓他孝順一回,給我當娘的省點兒錢吧!」
說完,周老太拿起一隻豬骨頭,悠哉啃著就進了裡屋。
顯然是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宋念喜也笑眯眯地端起一碟桃酥,邊吃邊哼著小曲兒。
周家現下就是要讓賈槐花急。
只有這婦人知道要錢無望了,才能棄了繼續謊稱老二已死的念頭。
也只有這般,興許周家還能跟著她,找出老二的下落。
賈槐花從堂屋出來時,氣得胖臉都漲紅得厲害。
手也緊緊抓著衣裳。
她怎麼都想不到。
周家竟會這般狠心。
她早就從周老二的嘴裡套出話來,知道周家條件甚好。
想來區區幾百兩銀子是不在話下的。
她本以為此番定能騙上一筆銀子。
可卻怎麼都想不到,周老二在家會如此不受待見,連幾百兩都不值。
賈槐花心疼這趟來的路費。
所以還不死心。
喘勻了氣後就又去找了周老三。
可她哪裡料到,周老三比周老太還要「心狠」。
一聽到要三百兩銀子,老三這就痛罵老二敗家。
「想不到二哥人都不在了,還淨給家裡添麻煩,三百兩,這是想讓我的命啊!槐花大姐,麻煩你回去一趟,讓我二哥做工的人家,給他丟去亂葬崗得了,連棺材錢都不用給他出!」周老三對著賈槐花抱拳。
賈槐花差點兒一口老血噴出來。
「你們……你們當真要為了這點兒銀子,這般不顧惜他?」賈槐花強忍著崩潰,臉蛋子上的肥肉都直抽抽。
周老三這就拉著她的手:「槐花大姐,你真是好人啊,這趟也是辛苦你了,我家雖不能給二哥安葬,但不能虧待了你,我這有些錢,你且拿去當回去的盤纏吧。」
賈槐花一聽還能有銀子拿。
心裡頭稍稍舒坦了點兒。
三百兩她是拿不到了。
不過能得個幾十兩,起碼也不算賠本。
但不曾想,周老三說完就把鞋子一脫!
竟把手掏向鞋子裡。
他費勁掏了一通,最後掏出了二十幾個銅板。
就不管不顧地要往賈槐花手裡塞。
「槐花大姐你拿著。」周老三一臉的情真意切。
賈槐花都摸到上面的腳汗了。
隱隱還有一股酸臭味兒。
她急得甩手。
周老三卻故作熱情,死死摁著她的手不讓動彈:「槐花大姐,你是在我客氣嗎,你可不許這樣,這是我的一片心意呀,你拿著,必須拿!全當是多謝你對我二哥的情意了!」
賈槐花的眼睛裡都要冒火了。
自己費了這麼多工夫來到周家,就值二十幾文錢?
買一籠饃饃都不夠的。
她呸,天殺的周家!
賈槐花氣得不行。
早知道周家竟這般吝嗇,她當初打死也不來。
「失算了,失算了,周老二這個廢物,就知道在他身上摳搜不出幾個錢來,白白害我費了一頓盤纏錢。」賈槐花回屋後就露出凶光,開罵起來。
她索性也不裝了。
當天就把東西收拾好,連聲招呼也不打,這就急匆匆離開了周家。
等她一走,周老太立馬變臉。
「老三老四,你們快跟上這個婦人,看看賈槐花到底要往哪裡去,跟著她,說不定能找到你們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