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的話，讓王天航眼皮跳了跳。
這不還是不滿意嗎？這不還是覺得委屈嗎？會一開完，就急著去劉鳳珍家裡打小報告，那我為你的事忙裡忙外這一下午，馬不停蹄，腳不停站，還有什麼意義？
石磊知道王天航肯定會誤會，就笑著解釋道：「王哥，不是我要去告狀，你想想，這種事瞞不住的，等劉姨養好了身體來上班，單位處分了幾個人，這麼大的事她總要知道的吧？知道了，總要問清楚緣由吧？與其等她自己了解來龍去脈，然後生一肚子氣，還不如我這個當事人登門去說清楚。只要我表明不計較的態度，劉姨也就不會太往心裡去。」
王天航一聽，石磊說的有道理。確實，這個事等劉鳳珍病好來上班，早晚會知道，甚至不等她病好，沒準就會有人去她家裡通氣，以表忠心。
這麼一琢磨，王天航就想通了，握著石磊的手說：「石老弟，那你就幫我跟劉廳帶個好，然後宴席的事就改成明天吧，明天你可不能拒絕了。」
「一定，一定。」石磊笑呵呵地說。
出了衛生廳大院，目送王天航上車離開，石磊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庄嚴宏偉的辦公大樓，石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來，伸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劉鳳珍家住在「南江山景」，是個高幹小區，裡面住的都是正處級以上的幹部。
石磊趕到劉鳳珍家的時候，已經晚上8點多，劉鳳珍剛剛吃完晚餐，正躺在沙發上看新聞。
開門的是個小保姆，石磊進門之後，沙發上的劉鳳珍急忙坐起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小石啊，你怎麼來了，快過來坐。」
「劉姨，我來看看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石磊一邊說話一邊換鞋，把手上拎的水果和補品交給保姆，然後走到沙發前坐下。
「阿梅，你去削些水果來，再準備幾樣點心。」劉鳳珍沖小保姆吩咐，又扭頭看著石磊：「我沒什麼大礙了，再休息一晚上，明天就能去上班。倒是你，今天第一天報到，忙壞了吧？不早點回家休息，還大老遠跑來看我。」
石磊笑著說：「應該的，劉姨是我的病人，我當然要對您負責。」
說完，石磊幫劉鳳珍號了號脈，確認侵入太陽、陽明兩經的寒邪已經全部祛除，病情徹底痊癒了，而且不會留下什麼病根，身體狀況也比較良好，跟健康人無異，就說：「劉姨，明天可以去上班了，當然，您要是想休息，再歇幾天也行。」
「不歇了，我住院一個月，落下的工作太多了。」
劉鳳珍笑了笑，接著問石磊：「怎麼樣，報到順利麼？專家組的工作適應麼？」
「這個……」石磊一臉尷尬，撓了撓頭。
見他欲言又止，劉鳳珍就知道今天肯定出了什麼狀況，不然石磊不會是這副摸樣。
她收起笑容，認真說道：「小石，幹部保健工作馬虎不得，與之相對應的，廳里對醫療專家也向來非常重視，不僅重視你們的待遇，更重視你們的工作環境、工作情緒。你遇到了什麼問題，一定要誠實地跟我講，如果有什麼意見也一定要提，日後這些都會成為可以改進的地方。」
劉鳳珍問的誠懇，石磊也就不再藏著掖著，把白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訴了劉鳳珍，包括下午會議上對呂世偉、高萬輝等人的處理結果。只是描述的過程中，他刻意迴避了王天航的工作失誤。
他是來向劉鳳珍講述事實的，不是來打某個人的小報告的，更何況，王天航只是無心之失，而且事後也盡力彌補了。
儘管如此，劉鳳珍聽完還是火冒三丈，呼啦一下站起來，在地上來回走了兩步，然後伸手把茶几拍的「砰砰」響：「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幫害群之馬，體制內的蛀蟲！這個處理結果簡直太輕了，你等我明天上班，我要繼續開會研究！這事肯定不能就這麼收尾！」
見劉鳳珍動了真怒，石磊連忙勸解：「劉姨消消氣，您大病初癒，動怒會傷肝的。我說這些不是對處理結果不滿意，而是提前給您匯報下，免得您到了單位，知道了情況，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再氣壞了身子。」
劉鳳珍情緒稍緩，調整了一下語氣，看著石磊說：「小石啊，是我平時對下面的人管束不嚴，以致讓你今天受了委屈，類似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還希望不要影響你今後的工作狀態。」
石磊看得出，劉鳳珍是真的很看好自己，不然不會放下姿態，跟自己說這樣一番話。
雖說沒見過她在工作時性格如何，但她一個身居高位之人，肯這樣屈尊降貴地對待自己，老實說，這已經實屬難得。這份情，石磊心領了。
但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鬆一點，石磊說：「對不起，劉姨，我是來向您請辭的。」
「……」
劉鳳珍愣住了。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石磊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認真的。
又或者，他是因為今天的事，肚裡仍然有氣，這是在變著法兒沖自己發火？
劉鳳珍臉上陰晴不定，久久沒有開口，石磊搶在她的臉色變得太難看之前，溫聲說道：「劉姨，您千萬不要誤會，不是我有氣，也不是在跟您抱怨，如果說這件事我有委屈，但已經處理完了，對我個人，已經算是有了交待。儘管今天有點不愉快，但已經過去了，我沒那么小肚雞腸。」
劉鳳珍問：「那你為什麼還要走？」
「因為經過深刻思考，我覺得，這份工作不適合我。」石磊說：「您知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致力於治病救人，施濟蒼生，我需要在醫術的研究上保持高度的專注……不管有沒有發生今天的事，仔細想想，我實在沒有精力去適應這個體制。」
頓了頓，石磊抬頭看著劉鳳珍，繼續道：「我這個人是純粹的，我的心愿也是純粹的，劉姨，我問你，今天的遭遇如果換個人，不是我，而是個普通的醫療專家，得到的結果還會像我這樣圓滿嗎？」
劉鳳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石磊這個問題，問得她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