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冷風吹得怡逸園周邊的樹木沙沙作響。
天降小雨，如斷掉的絲線，打在皮膚上連聲音都沒有。
「我想她了。」
顧沉看著面前緊閉的怡園大門，低喃的聲音只有自己能聽得到。
向聿撐傘站在一旁，「二少爺，您的腿剛恢復，不宜久站。」
從夜裡十二點他們來到這裡，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裡，二少爺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著這裡，只注視著怡園二樓的那扇窗。
「你懂什麼？」
顧沉緊抿著唇，陰鷙的目光滲著寒意，原本清冷的氣質陡然變得陰狠乖戾。
他熬過了沉睡的那幾年裡牢獄一般的孤寂和黑暗，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想見到她。
所有人都以為他變成了植物人。
只有他知道，雖然身體是麻木的，但是頭腦很清醒。
他帶著上一世清晰的記憶，被封鎖在黑暗的空間裡，怎麼都逃不出去，怎麼都醒不過來。
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他迫不及待要去找她。
可沉睡數年導致的身體機能頻頻出現問題，讓他醒來就立刻就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沒想到，這一遲，一切都變了。
曾經對顧肆寒深惡痛絕的她，這一世，居然愛顧肆寒愛得讓他都嫉妒不已！
想到這裡，心臟就開始痛，像樹幹的裂紋一樣，自下而上。
向聿確實不懂，只覺得現在的二少爺所作所為令人匪夷所思。
莫名其妙把大少爺身邊的女人帶回楓園，卻又什麼都不做就放走，現在腿剛恢復，就迫不及待來找那個女人。
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見她，就像個傻子一樣杵在大少爺私宅的門口，任憑風吹雨打。
——
第二天清晨，
怡園的綠植在陽光下重新煥發出生機，太陽也曬乾了地上的雨跡。
那場細雨短暫的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葉南傾打開窗，聞到了空氣中泥土的香味，微微闔了闔眸子，才問：
「昨天晚上下雨了？」
傭人回答她：「下了，小雨，下了沒一會兒就停了。」
她看著傭人收拾房間，又問：「肆寒什麼時候出去的？」
她睜眼就沒見到他，身邊的被子裡也沒他的溫度。
「肆爺讓我轉達您，他八點有個會議，下午還有一場談判，但他會回來陪你一起吃晚飯的。」
葉南傾低低地「哦」了一聲。
他之前一直在雲城陪她，公司的事情都是線上處理，這會兒來京都，難免忙起來。
「南傾小姐，樓下餐廳有為您準備好的早餐，肆爺吩咐您醒了以後一定要叮囑您吃飯。」
「好，我洗漱完就下去。」
明天要去Q001當主考官的事情她沒有忘記，所以今天她不打算出門，就在怡園休息一天。
半個小時後，她再下樓，客廳乃至花園都卻空無一人。
摸到餐廳的時候，面對著她的餐椅上坐著的男人嚇了她一跳。
顧沉似乎在這裡等待已久，眼睛半眯著，慵懶地靠在餐椅上，從窗戶透過來的晨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讓整個人終於不再如之前那般陰冷，只是他那雙漂亮異瞳下的黑眼圈，實在是讓人無法忽視。
葉南傾想，如果這個人不是身體疾病纏身的話，也算是個美男子。
當然，現在也不錯，就是氣色不好。
「你怎麼在這裡？」
久違的聲音將他喚醒，顧沉緩緩掀開眼皮，眼前鮮活的少女美的不真實。
記憶和現實的交疊讓人大腦有些空白。
有一瞬，他甚至分不清，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一場夢？
「還沒吃飯吧？」顧沉盯了她好久才開口，聲音有些啞，但臉上卻浮現了絲絲笑意，「先吃吧。」
他好像是這個家的主人般，似乎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也很坦然。
葉南傾盯著他，眼神帶著警惕。
「你怎麼進來的？」她沒坐下，也沒靠近，就站在幾米遠的地方望著他。
顧沉臉色淡淡，「我只是把無關緊要的人都弄走了，想跟你單獨相處。」
葉南傾臉色微變。
這個「單獨相處」，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平添了幾分曖昧。
「可我沒興趣跟你單獨相處。」葉南傾面無表情，「我知道你是顧家的二少爺，叫什麼名字來著？顧什麼？」
她有點忘了。
話音落地，對面男人的臉色很快就沉了下來，鳳目絞著藍瞳，一時狠戾非常。
「你又忘了我的名字！」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南傾訝異於他的反應。
不過就是忘了他的名字，為什麼他給她的感覺好似她奪走了他什麼要命的東西？
葉南傾被那個眼神嚇得後退幾步，從嘴裡小聲擠出一個字：「又？」
她還有其他的什麼時候忘記過他的名字嗎？
她納悶的表情被男人盡收眼底，那雙異瞳瞬間冷若寒冰，一絲絲凍人心。
「給你十秒鐘，想起我的名字！」
「十……」
「九……」
「八。」
「七。」
「……」
葉南傾整個人都懵了，「我……」
她想大聲反駁他自己憑什麼要記得他的名字？
他以為他是誰啊？
可是對上男人眼底閃爍的如野獸般的凶光，她居然莫名其妙被震懾到了。
葉南傾腦海中快速思索著。
顧……
顧家二少爺……
終於在他喊出最後一秒的時候，葉南傾脫口而出，「我想起來了，你是顧沉！」
男人明顯鬆了一口氣，藍瞳里的風暴頃刻間就熄了下去，雖然嘴唇還緊抿著，但是語氣明顯溫和了一些，「先吃飯吧，再不吃，要涼了。」
葉南傾如臨大敵地看著他，身體緊繃著。
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也是，哪個女孩會喜歡他這麼性情暴戾喜怒無常的人呢？
葉南傾還是沒動。
顧沉想了想，又說：「這是顧肆寒給你安排的，真的不吃嗎？」
葉南傾這才挪動步子坐過去，低頭淺淺地嘗了一口碗裡的粥。
期間顧沉的目光就一直注視著她。
他看陽光灑在她的額頭上，看她耳邊的碎發，看她優雅的下顎線，看她嬌紅的唇……
「你的記性，就這麼差勁？」他忽然輕笑一聲。
還是和從前一樣，像個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