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守就像晏歸辭推斷的那樣,並沒有離開房間。
她甚至,都沒能離開那張嶄新嶄新的大床。
她聽見晏歸辭喊她,聽見晏歸辭找她。
聽見他掀起床品,聽見他翻動床墊,聽見他腳步匆匆團團轉,也聽見他喃喃自語瘋狂撞牆。
她全都能聽見,一清二楚,甚至還能聽出凜風嶠的言外之意,想像大家各懷心思的焦慮表情。
她甚至因為旁觀者的角度,思緒比平日還要順暢一些。
但是她發不出任何聲響,就像是一具鮮活的靈魂,被囚禁在毫無生氣的泥塑中一樣。
她不知道這個藥效會持續多長時間,但至少,短時間內,她只能成為大家眼皮子底下的隱形人。
她聽見凜隊接通電話,確定電話那頭的警察說,發出去的屍體照片,就是陶老頭。
她短暫地呆愣一秒,反應過來,他們說的就是那位大小解困難,還有暴力傾向的陶老頭。
他就是把阮玉蘭打得毀容的人。
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老頭居然還活著。
不對,他死了。
死在築心閣的一零一號房,被兇手掩埋在厚厚的核桃砂里。
那房間裡的大量檀香,就是為掩蓋屍體的腐臭味嗎?
那他死了多久?
那隻一晃而過的小動物影子,真的是慶輝樓一零六號房的幫凶猴子嗎?
所以,依舊是同一個兇手作案。
他的兇殺動機是什麼?
辛守被封在床板里,細細琢磨著已有的線索。
外面,晏歸辭在齊鵬的電話中,情緒逐漸穩定下來。
他示意凜隊他們將他放開,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順著床腳,滑坐在地上。
他也在思考和辛守,一樣的問題。
凜風嶠示意周舟和寧唯繼續出去找尋線索,他則坐在一旁,翻看起齊鵬發過來的調查資料。
他隨手,傳送一份給晏歸辭。
晏歸辭對一零一房間的老者屍體進行過初步屍檢。
其他的不好判斷,但從屍斑估算,陶明書的死亡時間,要晚於沈鍾濤。
但一零一的密室布置與西偏院一致。
所以,陶明書才是兇手的第二個行兇目標。
那兇手的第三個行兇目標,就是辛守嗎?
動機是什麼?
目前還有兩個人失蹤,厲時的主動離開,跟辛守有關嗎?
厲芩又為什麼會被兇手挾持離開?
對,厲芩是被兇手挾持離開。
她甚至在離開前,還給孩子們沖泡好了奶粉。
是因為擔心兇手,傷害到孩子嗎?
那她的存在,對於兇手,又有什麼特殊意義?
晏歸辭接收到凜風嶠傳輸過來的文檔,劃開,細細閱覽。
晏歸辭在床外,想得出神;
辛守在床板里,同樣想得出神。
她忽然就聽見他的呢喃低語,就好像在耳邊一樣,低低沉沉,給人以從容的寧靜。
她聽見他在從死者特徵分析——
「第一間密室,十分注重外表的整容醫生,只剩下完整的外表;」
「第二間密室,離不開孩子的單身母親,最終為了孩子,選擇主動離開;」
「第三間密室,臥床不起的老頭,苟延殘喘多年,最後憋死在床……」
他的目光,悠悠地落在那張嶄新的床上……
凜隊的手機震動聲,在安靜的室內非常清晰。
他接起電話,「我是凜風嶠,嗯,知道了,馬上過來。」
他沖依舊盯著空床發呆的晏歸辭喊道:「小辭,跟我走一趟,移屍的警察發現陶明書身上,出現一些奇怪的印記,可能對我們的破案有幫助。」
晏歸辭翻身起來,快步朝著門外跑去。
他只有找到兇手,才能找到辛守!
房間一下變得死一樣沉寂。
辛守還聽見凜風嶠對客廳里的周舟和寧唯囑咐:「做好登記後,就留一個人看守現場,另外一個人,回去休息會兒。天快亮了。」
是啊,天都快亮了。
再不找到她,避暑山莊的天,就該要塌了。
辛守聽見周舟很有紳士風度地讓寧唯先回去休息,寧唯也沒有推遲,約定好兩個鍾後過來換班。
房間太安靜了,周舟一個人,連話也不講,走動都很少。
辛守思考著,思考著,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築心閣。
晏歸辭看向陶明書背後、額頭、腳趾上的印記,陷入沉思中。
凜風嶠納悶道:「這先前驗屍的時候,沒發現這老頭身上,還有這幾處痕跡啊。他這腳,可真不小。」
陶明書的腳,確實不小,與他瘦小的身體,不成正比。
他的腳趾,乃至前腳掌,都微微往後僵屈,前三根腳趾頭上,印有螺母一樣的多邊形圖案,中間空心。
他的額頭上也有這樣的圖案,顏色與屍表皮膚顏色一致,只是微微有凹凸感,肉眼很難發現這處異常。
盧佳是此次負責移屍的警察。
他焉頭耷腦地向凜風嶠報告情況:「凜隊,是我不小心將核桃砂篩出來的細灰打翻,灑到屍體臉上……」
他承認錯誤的聲音,越來越小,戰戰慄栗的。
這算是最初級的錯誤,按照凜風嶠以往的脾氣,踹一腳算是輕的。
可這一次,凜隊卻很和善,「年輕人,下次小心些。你畢竟不是技術科那幫痕檢出身,粗手粗腳,難免。」
正是因為盧佳這冒失的錯誤,讓一層細沙輕輕鋪在屍體額頭上,顯出那凹凸不平的異常圖案來。
晏歸辭和凜風嶠趕到後,又用同樣的方法,從屍體背部、腳趾找到相同圖案。
凜風嶠繞著屍體來迴轉:「這到底是什麼圖案?好像是很使勁,才能印上去的東西。」
晏歸辭卻覺得這圖案有些眼熟。
凜隊從身上摸出一枚硬幣,在手背上使勁摁壓下去,「這具屍體上的凹凸紋路,比硬幣上的花紋還細微淺顯,怕是只有豌豆公主才能感受到吧……」
他的話,讓晏歸辭渾身一震。
凜風嶠沒有察覺出他的異常,手背微晃,硬幣沒抓穩,滑落到床底下。
他低頭,彎腰去撿,忽然感覺後背一陣風掠過,再回過頭時,晏歸辭已經衝出一零一號房。
「小辭!」
他大喊一聲,這小子,怎麼突然說跑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