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策腳步未停,目不斜視:「出宮。」
他裝的一副不熟,說話都是懶得敷衍的模樣。
鍾窕心想合著就我在這著急?
昨夜與白天,公子策還真是兩幅面孔。
虧自己剛才還費勁巴拉想要安慰他一番。
她咬牙,用氣音道:「怎麼,出宮會那位姓紫的姑娘麼?」
說出口她才一愣,怎麼自己如今說話,一股子酸味?
公子策明顯也感受到了,他往鍾窕看了一眼,在這個冗長的午時,臉上終於有了些表情。
雖然沒有太大的表現,但是眼角明顯地有一絲笑。
他邁快了半步,與鍾窕齊肩並行,居然還點了頭:「是。」
還是!?
行你自己玩吧。
公子策確實是要出宮,他今日雖然在宮裡,卻也是沒有去早朝的。
公子凝的事爆出來,有些東西在宮裡頭不好操作。
而宮外的府邸眼線太多,他能去的也只有鶯歌樓。
鍾窕已經氣得話都不想回了,邁快了步子往前走。
但誰讓她腿沒有公子策的長呢,對方要是不想被落下,那她怎麼也甩不下。
狐狸毛總是被自己惹得炸起來,公子策心有愧疚,雖然是不大誠意的愧疚。
「鍾姑娘不想知道戶部的事是誰動的手了?」
他學著公子琛初見鍾窕時的語氣,喊她鍾姑娘。
鍾窕氣笑了:「還用猜麼?三殿下雖然不言不語,隨便人家言語侮辱,但『城主大人』想必不會安坐於室吧?」
這根本不用猜。
如果這事不是公子策做的,那就只能是公子琛。
但是看那公子琛的性子,他手上若是有把柄可以攻擊公子凝,根本不會等到現在。
公子策又是一笑:「鍾姑娘對城主倒是了解頗深。」
他雲淡風輕,仿佛事事都不關己身,有著超然脫俗的把握。
但越是這樣,鍾窕反而有些擔心,她擰起眉來:「你到底要做什麼?」
「此刻碰公子凝,你當真有把握將他拉下台麼?即便有,你看看你那二皇兄,他根本也不是省油的燈,而且公子凝再怎麼也是太子,皇后蘇貴妃個個都是虎狼,即便戶部傾倒,那些紅利也根本到不了你手上,你考慮過麼?」
這段話太長,鍾窕說的又輕又快。
但是其中暗藏的邏輯和分析,不免令人側目。
她初來乍到,卻什麼都能看清看懂,還能條分縷析地分析這些,根本不容易。
公子策這一招出手,到頭來或許是費力不討好的事。
他為什麼要如此莽進呢?
如果露出馬腳,那往後,皇帝、皇后、蘇貴妃,幾番勢力都會針對他。
在京都局勢還未明朗,未得掌控之前,她不覺得公子策這是明智的打算。
——但是,公子策眼眸幽暗。
他要的根本不是紅利,區區戶部而已,要將公子凝扳倒哪有這麼容易。
但他更想知道,將公子凝的齷齪公布於眾,公子無憂會怎麼辦?
他那位親父皇,又會對公子凝是什麼態度呢?
「公子策!」四下無人,鍾窕飛快地攥了一下他的手。
公子策方才臉上的表情簡直可怕的駭人。
被公子凝和公子琛奚落的時候都不曾展露這樣的情緒,他到底是想到了什麼?
跟良妃有關麼?
還是跟其他的什麼人有關?
他昨晚的未盡之言到底是什麼?
公子策回過神來,沖鍾窕安撫一笑:「放心,不會有事,我一步步走到今天,要將自己從中摘出去,容易的很。」
關鍵不在於他能不能將自己摘出去,而是在於他想不想摘。
「你不要胡來,」鍾窕滿臉嚴肅:「究竟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遇到了什麼?」
公子策眼瞳深深,裡頭漆黑一片。
半晌,他低聲道:「或許,我不是良妃親生。」
什麼?!
鍾窕驚愣地後退半步。
良妃不是公子策的生母?
那他的生母會是什麼人?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設想,但是公子策說出來的瞬間,鍾窕卻也不覺得他胡扯。
因為在世人口中的良妃,似乎一直是個令人印象很淡的人。
即便提及,也大多是三言兩語帶過。
公子策說過,她不喜歡親近,一年到頭回來幾次,連團圓飯都吃不上。
「你是因為她不與你親近,所以才如此懷疑的麼?」
公子策輕輕搖頭,正要再說什麼的時候,眼神在不遠處一掃,停了下來。
鍾窕知道有人來了,因為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昨夜見過的莫公公。
公子策不動聲色地從鍾窕身邊退開半步,以免令人生疑,臉上又恢復了他往常那副人情不近的表情。
莫公公見他倆停在一處,顯然也是有些奇怪。
不過他是奉命前來的,顧不上這些,即便顧得上,他也不會多說什麼。
拂塵一擺,他見禮道:「三殿下,鍾姑娘。」
「公公多禮了,」鍾窕問:「公公行色匆匆,是出了什麼事?」
不用問也是出事了。
這莫公公是皇帝身邊的人,他出現,肯定代表皇帝那有事。
鍾窕暗道不好,該不會是為了公子凝的事來的吧?
公子無憂這麼快就懷疑上公子策了?
莫公公顯然不欲當著鍾窕的面多說,只轉向公子策道:「三殿下,煩請跟老奴走一遭,陛下有請。」
公子策冷嗤:「是請還是召,他怕是沒有公公這麼客氣吧?」
莫公公面露尷尬。
公子無憂確實沒有這麼客氣,他用的是滾字,讓公子策滾到承乾殿去。
簡直是勃然大怒。
父子兩個自從經過了上次大殿一鬧,一別十多天不見,這還是他第一次召見公子策。
但是為的什麼,公子策心知肚明。
他等的就是此刻。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而已,本還想出宮打點一番。
「午後雪又下大了些,」公子策欲走,又半回了眸,沖鍾窕說:「鍾姑娘早些回去歇著吧,沒事不要亂跑。」
莫公公將眼神從二人身上來迴轉了一圈。
最終也只是低了頭,看自己手上拂塵。
話還未說完,也不知道公子策這一去會怎樣。
鍾窕擔憂,可自己終歸只是這個宮裡的外人。
她只能目送著公子策往承乾殿去了。
沒走出多遠,公子策的背影就被雪掩住了,天地間白茫一片。
就如同看不清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