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號,世紀之交。
大街小巷煙花爆竹噼里啪啦,在這寒冷的冬日,平添幾分跨年的熱鬧。
唯獨,醫院仍然冷清得可怕。
「顧寧,我們離婚吧——」
十八樓重症病房,文質彬彬的知名畫家周文宴。
看著病入膏肓的妻子,冷酷地宣告十多年婚姻的最終結果。
病床上是一位面容枯槁的女人,她一臉意外和震驚,「什麼?我、不同意——」
她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幾分玩笑的意思。
但是沒有!
顧寧捂著腹部無法癒合的傷口,她百般委曲求全為留住丈夫。
同意捐給雙胞胎妹妹一顆腎,捐腎引發了嚴重的器官衰竭。
而丈夫卻要和她離婚!
「周文宴,你忘記了,當年結婚對我承諾過什麼了嗎?」
「你還好意思提當年的事情?」
周文宴的神色突然就冷淡了下來,「要不是你當年冒名頂替了,瑤瑤的救命恩人身份,我會娶你?」
顧寧整個人都懵住了,明明是她當年拼上命救下的周文宴啊!
她怎麼冒名頂替了?
顧寧下意識地看向病房裡面,靠在大大玻璃窗旁邊的年輕女人。
那是她捐腎對象——顧瑤。
顧寧希望她能幫自己。
畢竟,她疼愛她照顧她不說,連文宴也最疼愛這個雙胞胎妹妹了。
顧瑤作證的話,文宴肯定會聽的。
才做完手術不過一周的顧瑤,臉色並不蒼白,
反而面色紅潤。
在透明玻璃窗的映照下,越發纖細柔弱。
顧瑤聲音帶著幾分委屈,怯怯地問,「姐姐,事到如今你還要瞞著姐夫嗎?」
「當年明明是我救下的姐夫,可是轉眼你卻成了姐夫的救命恩人。
我為了姐姐讓出姐夫十年。到如今我實在是讓不下去了。」
「畢竟,我也愛上了姐夫啊!」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炸得顧寧無所適從。
「可你愛的不是周致遠嗎?你不是等了他十多年嗎?」
顧寧不太相信,她聲聲質問。
她之所以對顧瑤這麼放心。
正是因為顧瑤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是周致遠。
也是周文宴那個鐵血冷峻,位高權重的小叔。
她把顧瑤接到身邊,也是在為顧瑤創造機會。
但是唯獨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
小姨子愛上姐夫!
她成了那個破壞兩人相愛的惡毒女人。
顧瑤低頭,聲音越發怯怯,「人是會變的,姐夫也喜歡我。」
周致遠像月亮一樣高不可攀,不如抓住眼前的一瑩燈光。
顧寧腦子的那一根弦一下子斷掉了。
她眼前一黑,質問,「周文宴,她說的是真的嗎?你也喜歡她嗎?」
她眼珠子黑漆漆的,看得人有些發滲。
周文宴不敢和她對視。
低聲快速說了一句,「是!我錯把你當成瑤瑤,你是假貨,瑤瑤才是真的。」
頓了頓,又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愛的自始至終都是瑤瑤,從來都不是你!」
到底是心虛,他強詞奪理。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又惡毒又沒文化,讓人難以下咽,怎麼能和瑤瑤這個善良又漂亮的大學生相比。」
他為了自己忠貞的愛情,守身十年,終究得到了女神的垂憐。
至於糟糠妻還是下堂得好。
十年婚姻,到頭來卻是百般嫌惡。
顧寧有些悲哀,是她沒救人嗎?
是她不讀大學的嗎?
是她救了人,又把上高中的機會讓給了顧瑤啊!
顧寧的心痛得無以復加,她聲聲泣血:
「周文宴你是我丈夫,結婚十來年你不碰我,我千方百計為你周旋,背負惡名,卻沒想到你是為了顧瑤守身如玉,到頭來卻怪惡毒怪我配不上你的身份?」
「顧瑤你是我雙胞胎妹妹,我憐你自小被過繼,憐你身體不好,把你帶到身邊悉心照料,更是為了救你更是捐出一顆腎,到頭來卻餵出一頭白眼狼!」
顧瑤被罵得泫然若泣。
周文宴立馬站了出來。
他護情人,深情款款道,「不要罵瑤瑤,這一切和她沒關係,是我情不自禁。」
顧寧一口唾沫吐到了周文宴臉上,冷笑,「噁心——狗男女。」
周文宴臉頓時黑了,卻被顧瑤柔弱地勸了下來,「宴哥,姐姐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我來勸她。」
周文宴鬆了口氣,越發覺得自己選擇是對的,「還是瑤瑤懂事。」
回答她的是,顧寧又一口吐沫。
病房內。
只留下了顧寧和顧瑤兩人。
三十多歲的顧瑤,卻如十七八歲的少女一樣年輕貌美。
她捂著實際並沒有傷口的肚子,意味深長,「姐姐,謝謝你的腎,我很快就可以擁有宴哥的孩子了。」
用她的腎,懷她丈夫的孩子。
再也沒有比這更無恥的事情。
顧寧氣得渾身發抖,她咬著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顧瑤?你是撿破爛的嗎?」
「我不要的男人,你就這麼稀罕?」
顧瑤炫耀的神色一僵,楚楚可憐,「你怎麼能這麼說宴哥?」
她不能接受,已經輸得一敗塗地的姐姐,還這麼鎮定地嘲諷她。
故意刀子專往軟肉上扎。
「姐姐,你知道三叔三嬸為了留下你的腎,跪下來求我放棄的路上出了車禍嗎?」
頓了頓,她冷笑一聲,「他們愛的到底是你。」
突然得知這個真相,宛若晴天霹靂。
顧寧突然掙紮起來,她目眥盡裂,心尖淌血,「顧瑤、他們也是你親生爸媽!」
顧瑤的神色突然冷了下來,「他們是你的爸媽,不是我的——」
「還有陽陽弟弟,他為了救你越獄了,被判了死刑。」
「顧寧,你就是災星,誰對你好,誰就沒有好下場!」
「不可能、陽陽……」那麼年輕。
顧寧痛到麻木,絕望地詛咒,「顧瑤,你不得好死!」
顧瑤暢快地欣賞著姐姐的表情,她貼近顧寧的耳邊,「再告訴你最後一個秘密,當年你讓給我的是——」
顧寧倏然瞪大眼睛,她像是瘋了一般,狠狠地朝著顧瑤撲過去。
兩人撞擊在玻璃上。
只聽見咔嚓一聲。
大大的玻璃窗上爬上了蜘蛛網。
被壓在身下的顧瑤臉上閃過害怕。
她回頭看一眼,身後就是萬丈高樓,她大叫,「顧寧,你不要命了!」
顧寧恍若未聞,只聽見碎裂的玻璃咔嚓一聲。
兩人齊齊的意外掉落下去。
那一瞬間。
病房的門被驟然撞開,一陣撕心裂肺的聲音,從窗戶傳來:
「顧寧……」
是周文宴後悔了嗎?
顧寧抱著最後一絲念想,回頭看了一眼。
卻意外見到那個向來鐵血冷峻,滿身威嚴,位高權重的男人。
此時,臉色劇變,一臉驚恐和痛苦。
甚至,差點也跟著縱身一躍,卻被後面的人給死死抓著了探出的身子。
顧寧極為意外,怎麼會是他?
耳邊冰冷的破空聲和熱鬧煙花爆竹聲,讓顧寧沒有心思在分在其他地方。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下,害怕絕望的顧瑤。
顧寧她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
終於報仇了!
只是——切都太晚了!!!
……
盛夏蟬聲鳴,酷熱難耐。
顧寧的脖子有些痛,她納悶,她不是跳樓和顧瑤同歸於盡了嗎?
顧寧疑惑地睜開眼睛,身下鋪著竹篾編制的涼蓆,早已被汗水打濕。
炕柜上放著白色鑲紅邊的搪瓷缸,上面寫著「為人民服務」
顧寧耳邊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楚。
「寧寧都上吊了。」
「孩子她叔,寧寧是個災星,瑤搖卻是福星,上學的名額更應該給瑤搖啊!」
「不行!說好的讀高中的名額一房一個,這是寧寧出人頭地的唯一機會。」
「可是寧寧已經和大學生周文宴訂婚了啊,總不能什麼好事都被她占著。」
女人冷笑了一聲,指責中年男人。
「你們當親生父母的,難道還不如我這個養母疼瑤瑤?
連寧寧這個姐姐都知道讓著妹妹,你們呢?」
男人叫顧建設,是寧寧和瑤搖的親生父親。
也是顧家老三,是個貨車司機向來木訥。
女人的話無疑是在男人心上剜肉。
他痛苦得說不出話,蹲在地上場面僵持了下來。
而被點名叫瑤搖的小姑娘,一雙杏眼惹人憐愛,內疚,「媽,三叔,你們別為我吵了,我去看看姐。」
她忍不住地興奮,上學名額終於屬於她了!
熟悉的聲音和房間,讓顧寧的記憶浮上心頭。
她重生了,重生到1980年。
十八歲那年夏天,還在大隊顧家的時候。
她拿命威脅父母,要讓出唯一的讀書機會給顧瑤。
這輩子她不會了,欠了她得要還回來,吃了她得要吐出來!
那就先從搶回讀書名額開始。
察覺到顧瑤的上前。
顧寧斂住眼中的恨意,在虛空中胡亂地抓了一把。
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顧瑤的手腕,用盡力氣,狠狠地咬下去。
她的動作有多狠,她的聲音就有多軟。
「瑤瑤,別打我,我聽話,我上吊,我死了讀書的機會就是你的!」
——她要親手撕開顧瑤的虛偽皮!
屋內的吵鬧聲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顧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