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回昨夜,
南寨的知寨府里,
劉高趴在黃花梨榻上,家僕正給他後腰敷藥。紫檀案頭擺著涼透的醒酒湯,卻壓不住滿腹疑雲。
窗外竹影搖動,恰似他此刻紛亂心緒。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這送上門的肥肉,他西門慶居然不吃?
莫不是偽造的蔡太師的信箋!
他思來想去,實在是心裡憋得慌。
當時一見到蔡太師的蔡字,他心神亂了大半,直接嚇得跪倒在地,倒是來不及看這印……
現在想來……頗有蹊蹺!
不行!
得寫封信去問問知府大人,
別讓麻雀啄了眼!
若是假的……
他眼睛閃過一道陰狠精光。
他顧不得淤青的腰腹,一個鯉魚打挺猛然起身。
臉皮都跟著抖了抖,
「取我墨寶來!」
半晌後,
「老爺,信使已快馬加鞭去了。」管家低聲稟報。
劉高綠豆眼陡然發亮,扯動臉上淤青疼得直抽氣。
他摸出蔡京往年賜給青州官員的公文,就著燭火反覆在腦中比對西門慶出示的印鑑。
紙面上「體恤民瘼」四字在燭光里忽明忽暗,倒像在嘲弄他的驚惶。
「備轎!本官要親自盯著驛站!」劉高突然掀翻藥碗,瓷片在青磚上迸濺如星。
他想起柳蘅蕪那件落在客房的披風,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若這西門慶若是真佛,何須拒了送上門的艷福?
……
青州府衙正堂,
知府慕容彥達正升堂理事。
此人有皇親國戚的根腳,乃是當朝徽宗皇帝慕容貴妃胞兄。
倚托妹子的勢要,平日作威作福:荼毒百姓如割草芥,欺壓同僚似驅犬馬。
這日剛待退堂用膳,忽見堂前書吏呈上清風寨知寨劉高加急文書。
慕容知府展卷細觀,
但見字裡行間提到了蔡太師,驚得手中茶盞險些落地,
捻須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虛實未明。」
當即傳令急召本州兵馬都監來衙議事。
不久,
進來個魁梧身影,獅蠻帶上懸著的喪門劍撞得玉珏叮噹。
「大人何須煩憂?」黃信聲如洪鐘,「末將明日便去清風寨,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慕容彥達瞥見黃信腰間新換的鎏金劍鞘,暗嘆這莽夫又要藉機索要軍資。
他捋須笑道:「黃將軍威震三山,此事確需仰仗。若那西門慶果真是蔡京門生......」
「末將自當擺酒賠罪!」黃信抱拳時甲冑鏗鏘,震得案頭筆洗嗡嗡作響。
……
三日後清風寨,西門慶望著來人暗自發笑。
這人端的威風凜凜,相貌端方如虎豹,身軀凜凜似熊羆,擎著柄喪門劍,看起來好不派頭。
不是鎮三山黃信又是何人!
他乃青州兵馬都監,使一口喪門劍,有萬夫不當之勇。
因他誇下海口,誓要蕩平三山賊寇,將清風山、二龍山、桃花山盡數剿滅,故此人稱「鎮三山」。
正是那青州府里擎天柱,山東道上伏虎將。
當然,以上都是黃信自稱的。
唬一唬別人就算了,還想唬他西門老爺?
西門慶原著看得明明白白,這黃信這廝最好面子,
看起來賣相倒是極好,實際上連清風山三兄弟都干不過。
【黃信怕吃他三個拿了,壞了名聲,只得一騎馬三個頭領挺著朴刀趕將來。黃信那裡顧的眾人,獨自飛馬奔回清風鎮去了。】
當時看到這段給西門老爺看樂了,
這不得狠狠拿捏你這好面子的漢子!
不等黃信開口,
「久聞鎮三山威名!」西門慶搶先抱拳,「當年有李廣守右北平,如今有將軍鎮青州,古今輝映啊!」
黃信被搔著癢處,心中暗爽,原本心中探究心思瞬間忘了大半,
他虬髯顫動,解下佩劍拍在桌上:「西門相公可知此劍來歷?」
劍鞘鐫著「破虜」二字,吞口處卻鑲著顆拇指大的南海珠。
對味了,
西門慶心中暗笑,故作震驚。
「好個破虜劍!」西門慶屈指輕彈劍身,
「聽這龍吟之音,莫不是延州匠作監的手藝!
聽聞昔年狄武襄公征西夏,佩劍便是這般形制。」
說著突然話鋒一轉,「可惜狄青終是少了些際遇......」
黃信瞳孔驟縮。
他這劍確是托人從陝西重金購得,西門慶這番話,恰戳中他自比狄青卻不得重用的心病。
花榮在旁看得真切,突然靈光一現,也舉杯笑道:「黃將軍可知清風山最近換了匾額?」
見眾人愣怔,
銀甲小將仰頸飲盡烈酒,「如今喚作『伏虎山』,說是將軍威名所至!」
「哈哈哈!當浮三大白!」黃信笑得案上杯盤亂跳,
花榮老弟還是太年輕了啊,
吹的有點尬了,
西門慶暗自搖頭,
還得是西門老爺親自出馬。
卻見西門慶蘸酒在桌面寫了個「韓「字。
「韓世忠將軍上月大破西夏鐵鷂子。」西門慶壓低嗓音,「官家親賜『忠勇』二字。」
「但依在下看,黃將軍這『鎮三山』的諢號,也該換成『平四海』才襯!」
黃信呼吸陡然粗重。
他想起前日慕容知府說漏嘴的京中密報,官家確有在青州將領中擢拔人才的打算。
再看西門慶氣度,越看越像蔡京門下那些談笑間運作官場的清客。
這哪裡會是偽造信箋的騙子!
這分明是我黃信相見恨晚的知己!
真真是,良馬遇伯樂,伯牙碰上了鍾子期。
酒逢知己千杯少,
加上西門慶這兄弟講話當真動聽,不過半個時辰黃信已經喝的滿臉通紅。
酒過三巡,黃信突然摔杯而起:「劉知寨何在?」
劉高從角落連滾帶爬過來,官帽都歪了半邊。
不等開口,黃信蒲扇般的巴掌已攜風而至:「腌臢潑才!西門相公的印信本將驗看過,比你的頂戴還真三分!」
「將軍息怒!」西門慶作勢要攔,
黃信被一攔反而更加激動,抬起腳就把劉高踹出丈余。
西門大官人光明磊落仗義執言,
反觀劉高這廝落井下石奸猾無恥!
黃信踉蹌著踏前一步,渾身的酒氣直撲劉高面門。
但見他鬚髮皆張,一雙虎目在燭火下泛著赤光,鐵掌按著腰間喪門劍,聲若裂帛般炸響:
「劉知寨且把耳朵豎直了!若往後再教某聽得半句編排西門大哥的渾話——」
他劍刃出鞘一刀劈開面前案幾,驚得劉高倒退半步,
「這青州地界,可容不得宵小之輩搬弄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