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安站在窗邊,低著頭沉吟不語,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情形落在李慕白眼裡,分明就是江郎才盡的徵兆。
不過是死要面子硬撐著。
李慕白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
他正要上前再奚落幾句出出惡氣。
冷不防許平安突然抬頭。
在眾人灼灼目光中,高聲朗聲誦出千古絕句。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餘音未散。
整個桃花坊鴉雀無聲。
這首柳宗元的《江雪》橫空出世。
狀元樓里外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道理很簡單。
這詩實在太絕了。
大晉品評山水詩有個金標準——聽詩如見畫。
說白了就是閉上眼能瞧見詩中景。
畫面越鮮活,詩作就越上乘。
而這《江雪》即便放在許平安前世,也是秒殺群雄的畫卷詩。
短短二十字,寒江獨釣圖就在眾人眼前徐徐鋪開。
無論意境還是筆力。
都堪稱前無古人。
此刻李慕白兩眼發直。
詩句入耳,仿佛挨了記悶棍。
那種被碾壓的窒息感,憋得他直翻白眼。
這詩分明是天賜神作。
李慕白身子哆嗦著默念詩句,心裡明白這局山水詩比試自己徹底敗了。
別說自己,就算他師父。
那位號稱大晉文壇泰斗的首輔王文正。
也寫不出這般空靈的佳作。
突然間,這位公子哥目露凶光。
整個人跟犯了癔症似的直抽抽。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這種詩怎麼可能是你寫的!」
「你一個粗鄙的武夫,怎麼可能寫出這種千古絕句!!!」
李慕白手指直打顫,指著許平安的鼻尖嚷嚷。
他打死也不信這種大老粗能寫出這樣的詩!
這詩里的字句意境,分明是宗師手筆啊!
可等他喊完才發現,滿場根本沒人搭理他。
那些跟著他來砸場子的書生們,全在找紙找筆,埋頭抄寫許平安這首《江雪》。
狀元樓的姑娘們更是把之前捧場的山水詩扔在腳邊,個個捧著新抄的詩句如獲至寶。
看熱鬧的客人有的搖頭晃腦跟著念,有的盯著詩句發呆,愣是沒一個往他這邊瞧。
李慕白突然明白過來——在場這些人壓根不在乎詩是誰寫的,光是能親眼見到這首傳世之作,就夠他們吹半輩子了!
要說最開心的還得數小侯爺。
他摟著紫玉青蓮兩個美人,瞅著李慕白那張慘白的臉,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往日裡拽得二五八萬的李大才子,這會兒活像被雷劈了的蛤蟆,瞪著眼睛干張嘴說不出話。
「姓李的!」小侯爺扯著嗓子喊,「現在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了吧?」
「李家小子,服不服氣啊?」
「我大哥豐林伯的詩才,是不是甩你十八條街?」
「你這自封的上京第一才子,該退位讓賢了吧!」
芙蓉閣里小侯爺的大嗓門嚷嚷著。
周圍的看客也是激動的喧鬧了起來。
「哈哈哈,是啊,別看咱們許校尉出身軍務,沒想到寫詩也是一絕。」
「對啊!這就叫武能殺敵平亂,文能千古絕唱!」
「哈哈哈……,妙啊,妙啊!」
「今天這狀元樓,來的不虧!」
「…………」
李慕白臉色鐵青。
這些話跟刀子似的往心窩裡扎。
他心裡那個憋屈啊,事情怎麼就搞成這樣了?
為了這次詩會他忙活大半年,本想著給自己長臉。
結果倒好,全給許平安那該死的武夫做了嫁衣。
堂堂才子居然輸給個耍刀弄槍的!
李公子死死閉上發酸的眼睛。
現在想翻盤,除非當場憋出首同樣水準的詩。
可這哪是人幹的事?
那首《江雪》簡直神了!
就算把全上京的才子都找來,短時間內也未必能寫出跟這首比肩的好詩。
今天這狀元樓,註定要成他的丟人現場了。
哐當!茶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聲驚得眾人齊刷刷扭頭。
李慕白正懊惱自己衝動,想著怎麼找補。
忽然三樓傳來清泉似的女聲:
「兩位公子。」
「文斗雖雅,到底傷和氣。」
「今日能得此等佳作已是幸事。」
「在爭筆墨,徒增哀怨。」
「兩位看在小女的面子上。」
「最後在比一題,便罷了吧。」
眾人齊刷刷仰脖子。
三樓珠簾輕響,環佩叮噹。
走出的女子云髻高聳,美得晃眼。
遠山眉含煙,秋水眸含笑。
一襲錦繡羅裙,繡著繁花似錦,腰間流蘇,隨著她的步伐擺動。
容貌氣質之美,真如天女飄落凡塵。
此女的現身,甚至讓這狀元樓中都瞬間明亮了起來。
樓中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有人低聲喃喃說道。
我沒看錯吧。」
「居然是…………是柳大頭牌。」
「真的是她啊!柳如是,狀元樓的樑柱子,綺羅街的花魁第一人。」
「我的天,柳姑娘真不愧為才色雙絕的花中狀元。」
「竟然如此美艷。」
「天啊,已經幾乎不怎麼見客的柳花魁,今日居然出來來了。」
「嘖嘖嘖,美人配美酒,妙啊,妙啊!」
「…………」
站在桃花坊中間的李慕白,此時早已將剛才的不快拋於腦後。
他眼神痴痴的望著柳如是的身姿,心中悸動。
不敢相信這世間竟然還有如此絕色女子。
美的簡直如天宮仙女下凡人間。
李慕白早就聽聞過柳花魁的艷名。
只是幾次拜會,卻都不在。
今日卻機緣巧合的見到了柳如是。
李慕白一直在尋找一位,能與自己才華般配的女子。
眼前如仙女般秀麗的柳如是柳花魁。
這不正是自己苦苦尋找的紅顏佳人嗎。
自己若是能與這位柳花魁,傳出些才子佳人的風流佳話,那必是名揚上京的美談。
想及此處,李慕白指尖微微發燙,青衫袖口在料峭春風裡翻卷如雲。
李慕白向前邁出一步,對著三樓之上的柳如是遙遙拱手說道「學生李慕白。」
「在這上京多少有些才名。」他故意頓住話頭,隨後才繼續道:。
「今日與眾位才子,在桃花坊以文會友。以詩愈情——」
「在下可否請柳花魁,來桃花坊一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