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芷嫣出了房門,步伐開始加快,直至化作一路急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往何處,只是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不得不尋個出口。
寒風如刀,割在她裸露的肌膚上,雪花無聲地落在她的發間,化作晶瑩的水珠,順著髮絲滑落。
腳下的積雪被踩出深深淺淺的印痕,蜿蜒著指向池畔的小亭。
「他怎麼敢!」蘇芷嫣一頭坐在亭子圍欄邊,恍若失了魂般,雙手輕捂著臉。
她深吸數口氣,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也不知道,剛才是怎麼了。明明早該退開,卻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靠近了他。
仿佛漂泊在無邊無際的海上,終於覓得一處可供停泊的津渡。然而,這種依靠,卻令她更加惶然。
手指無意識地抓緊衣角,蘇芷嫣抬起頭,望向遠處灰藍色的天際。刺骨的寒意透過寒風襲來,她卻渾然不覺。
不是已經決定了嗎?為何心中仍是這般彷徨?
她低聲自問,如同雪落在泥濘中的微響。
緩緩閉上雙眼,那些被刻進靈魂深處的記憶再次湧現,像揮之不去的夢魘,將她死死地纏住。
那些嘲笑、背叛、痛苦、絕望......這並不是人生如夢,而是真真切切的過往。
她想接受,可又害怕。害怕過去的傷痕會再次被揭起,害怕自己會再一次被推入深淵。
手在微微顫抖,每一息都在掙扎。
終究無法掩蓋過去的創痛,每一個夜晚,她仍被噩夢驚醒,冷汗浸濕枕頭。
溫熱的眼眶終究敵不過,兩行冰冷的淚水滑落臉頰,混著寒風,將她薄如蟬翼的身軀撕得粉碎。
——
宋瑾軒追了出來,胸口憋悶得厲害。
他知道,剛才不過是一場誤會,可蘇芷嫣已然跑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留給他。
繞過長廊,他四下張望,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在廊口,他猛然停住,目光落在台階下。
素足輕點,白雪之上留下幾個淺淺的腳印,宛如梅花落玉。
宋瑾軒緩緩蹲下,伸出手掌覆上那印痕,掌心微涼,卻牽動著心底的情愫。
他低聲嘆息,唇角卻勾起一抹淺笑,抬眼順著那足跡探向深處。
腳步不疾不徐,他心中隱隱有種期待,卻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最終在小亭前駐足。
亭中,蘇芷嫣靜靜坐著,雙眼微闔,幾縷青絲自鬢邊滑落,落在肩頭薄雪之上,淚痕斑駁,透著幾分冷然。
風輕掠而過,亭外枝頭簌簌作響,似是低聲呢喃,又似不忍打擾。
宋瑾軒站在不遠處,望著她的身影,心弦微顫。
他不知蘇芷嫣為何落淚,只是直覺告訴他,她此刻心中一定承受著無法言說的痛楚。
是因為剛才的事嗎?
他心中自問,卻找不到答案。
沙沙——
腳步聲輕響,蘇芷嫣的眼睫微微一顫,鼻尖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氣息。
她沒有睜眼,唇瓣輕動,卻未發出半點聲音,直到他那略顯遲疑的腳步在身後停下。
「對不起......」宋瑾軒低聲開口,語氣里沒有半分辯解,只有揪心的歉意。
蘇芷嫣沒有回應,只是身體微微一傾,側著身子,緩緩向後靠去。
宋瑾軒愣住,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他將手搭在木製圍欄上,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住了她的肩。動作輕而笨拙。
突如其來的靠近,讓他心頭一緊。眼前的女人,就像深海中的明珠,晦暗難辨,卻偏偏吸引著他去靠近。
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讓他無從揣測,但卻無法抗拒。
「別動......」蘇芷嫣輕聲開口,聲音低啞卻透著一絲倦意。
她微微仰頭,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隨後蜷起雙腿,身子側了過去,像只受了驚的貓兒。
蘇芷嫣將頭輕輕靠在他身上,閉上眼,仿佛在尋求一刻喘息的安寧。
「抱著我。」她輕輕道,只是短短三個字,卻讓宋瑾軒呆住了,腦袋一片空白。
他幾乎下意識地照做,小心翼翼地將她攬住,動作輕柔地仿佛怕驚碎了什麼。
宋瑾軒低頭看著她,心中複雜的情緒不斷翻湧。
他的下巴輕輕靠在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幽香,混合著自身的情愫,令人迷醉。
他本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只能靜靜抱著她,感受著她的呼吸與溫度。
這一刻,似乎連風都靜止了,只有兩顆心在這無聲的冬日,慢慢靠近。
夜色悄然降臨,蘇芷嫣從淺淺的夢境中醒來。
朦朧間,她下意識地想伸個懶腰,手臂剛剛抬起,腦海中卻猛然閃過一個念頭——宋瑾軒。
糟了......她不會一直躺在宋瑾軒懷裡睡著了吧?
一股慌張湧上心頭,蘇芷嫣瞬間清醒過來。
她這才注意到,身上多了一件披風,溫暖的觸感將她包裹,獨屬於他的沉穩氣息,帶著些微松木的清香,正縈繞在她鼻間。
她微微仰起頭,目光觸及宋瑾軒的面容。他閉著眼,倚靠在柱子上,安靜地沉睡著。
晚霞的餘暉映照在他身上,為他深邃的五官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劍眉如墨,鼻樑高挺,透著一絲與生俱來的英氣。
蘇芷嫣一時看得有些痴了,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她的手輕輕抬起,指尖微微顫抖,最終還是緩緩落在他的臉頰上。
小心翼翼的,她觸碰著宋瑾軒的臉。溫熱而真實,令她心頭不禁悸動。
手指划過他的眉骨,稍作停留,隨後又迅速收回,仿佛是她偷來的奢侈。
「二夫人。」
突如其來的呼喚,打破了這一處的靜謐,樹梢上的冬雀被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
蘇芷嫣猛然回神,連忙坐起身,披風滑落,寒風從裙擺下掠過,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秋黛低垂著頭,謹慎地站在不遠處。
秋黛遲疑了一瞬,剛才遠遠看見主子二人親密的模樣,她不敢貿然上前,直到現在才壯著膽子上前稟報。
「聽府中下人說,王爺氣沖沖地去了老太妃那,兩人爭執了一番,後來王爺便怒氣沖沖地離了福壽宮。」
「爭執?」蘇芷嫣皺眉,語氣微微一沉,「因何事?」
秋黛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才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聽聞婢女房中搜出了官銀,王爺懷疑走漏消息是老太妃所為,所以前去質問。」
「官銀?」蘇芷嫣聽到這兩個字,心中頓時一沉,喃喃重複著。
這王府之中,能有官銀的地方,無外乎王爺的私庫或者老太妃的私庫。到底是誰,又為何要如此大膽?
而蘇芷嫣不知道,當秋黛說了『官銀』二字時,宋瑾軒的眼角微微一動,隨後仍舊保持著假寐的模樣,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