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景色逐漸變為連綿的青山綠水,兩人緩緩騎路上,四周的護衛也識趣地落在後面。
宋瑾軒今日的神情與以往不同,多了幾分輕鬆和隨性。
他時不時側身指著遠處的山嶺,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興致。
「那山崖的輪廓,像不像一隻蹲著的兔子?」他眉眼含笑,眼中染著少年般神采。
蘇芷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見那山石的輪廓,宛如一隻巨大的兔子,生動得下一刻就會跳躍起來。
她忍不住莞爾,「你是不是經常跑到山野間?」
宋瑾軒聞言,坦然點頭,語氣里透著懷念,「書卷雖好,卻不及山林來得有趣。
「年少時,我最愛在山間奔走,那時不懂事,哪裡管世間紛爭。」
「若人人都如你這般,只知樂山樂水,倒真少了許多煩惱。」蘇芷嫣掩唇輕笑。
宋瑾軒聽罷,朗聲一笑,目光似穿透了記憶,「可惜那時候的我,太過無憂無慮,險些喪了性命。
「正因如此,我才學會了如何辨別山間的小路,如何避開野獸的襲擊。」
他話語輕描淡寫,仿佛並不值一提,但蘇芷嫣聽在耳中,卻覺得心頭微微一顫。
她不由自主地側目,看向他清俊的側臉,發現他眼底的笑意,竟藏著未曾言明的深意。
兩人策馬前行,閒話家常,山風輕撫面頰,時間被拉長,誰也沒有注意到時光流逝。
直到夕陽西沉,暮色漸濃,遠處靜元寺的輪廓終於漸漸清晰。
那寺廟依山而建,寺前有長長的石階,寺後是連綿的山林。
此刻,寺廟鐘聲悠悠傳來,顯得莊嚴肅穆。
寺門前,幾位僧人早已等候多時。兩人下馬後,便由僧人引入寺內。
「施主,今夜您二人可在寺中暫歇,明日清晨便可進行祈福之禮。」領頭的老和尚雙手合十,聲音沉穩慈和。
蘇芷嫣認出此人,如果沒記錯的話,正是靜元寺的主持道安大師。
她微微一笑,欠身回禮,「有勞大師。」
僧人將兩人分別送往各自的禪房後,便遞來明日祈福所需的經文。
寺廟乃清淨之地,男女自然各住一室。
蘇芷嫣推開窗子,夜間的涼風攜著山林的草木氣息,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面,映出斑駁的影子。
她低頭翻開經文,正準備提筆抄寫,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誰?」她放下手中的筆,輕聲問道。
「是我。」外頭傳來宋瑾軒的聲音。
蘇芷嫣走到門前,將門輕輕拉開。
果然見他站在門外,手捧著一疊被褥,目光帶著關切。
「夜裡山風涼,我怕你受寒,這是給你準備的。」他將被褥遞了過來。
蘇芷嫣接過被褥,抬眸看向他,唇角帶笑,「還算你有良心。」
靜元寺她並不陌生,前世每次來此祈福,都是她孤身一人,從未有人為她送過被褥。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厚重被褥,心中不覺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暖意。
宋瑾軒見她面帶笑意,原本微微緊繃的神情也鬆弛了幾分。
「今日一路舟車勞頓,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的祈福耗費心力,可別累著了。」
蘇芷嫣點了點頭,「你也早些歇息吧。」
許是寺廟肅穆的氛圍使然,兩人之間,竟有些莫名的拘謹。
宋瑾軒應了一聲,卻站在門口仍未離開,似有話想說,卻又躊躇不語。
蘇芷嫣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不禁失笑,「還有什麼事?」
他摸了摸鼻子,清咳一聲,似是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倒也沒什麼,只是……若是有事,記得叫我。」
雖然老太妃安插的細作已被清除,但只要兩人分開,他總會忍不住擔憂她的安危,甚至覺得片刻不見便心生掛念。
「好。」蘇芷嫣聽著他略顯笨拙的叮囑,心中既好笑又甜蜜。
見她答應,宋瑾軒終於鬆了口氣,轉身離去。
蘇芷嫣站在門口,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門合上的那一刻,禪房中又恢復了寧靜。
關上房門後,她將被褥輕輕放在榻上。燈火忽明忽暗,晃動的光影將她的身影拖長。
在桌前坐下,將早已準備好的佛經展平在案,手指輕觸微微泛黃的紙頁。
提筆沾墨的瞬間,她卻遲疑了,筆尖停在半空,墨珠欲滴未落。
記憶的洪流無聲而至,那些前世的碎片,如殘燭般,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蘇芷嫣閉上眼睛,指尖稍微用力,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心中的波瀾。
她起身將硯台洗淨,再次回到桌前時,從懷中取出一柄寒光微閃的匕首,刀鋒貼上掌心,輕輕一划。
刺痛瞬間襲來,鮮紅的血滴湧出,滴落在硯中,融成妖異的深紅,空氣中瀰漫起一股血腥氣息。
如果不是重生,她或許不信神佛,但是現在,她只覺得冥冥之中有天意,讓她不得不信。
當初答應來祈福,也是懷著這一點小小的私心。
宋瑾軒的病症,正如大夫所言,已是危在旦夕。
若真有神佛在世,她只願上天能聽見……
染血的硯台推到一旁,她扯下一塊乾淨的白布,將手包紮好。
隨後,蘇芷嫣再度提筆,筆觸落在紙上,筆觸流暢,仿佛每一筆都帶著虔誠的祈願——
這一世,只求護得身邊人周全、平安,不再重蹈覆轍。
而在另一側的房中,宋瑾軒卻遲遲未能入眠。
他倚靠窗前,凝神望著月色下的山林。
山腳下,夜色如墨,一隊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從四面八方匯聚。
「都到齊了嗎?」為首的男子低聲問道。
「到齊了。」一名手下上前回道。
「把令牌交出來。」那頭領抬手,從袖中抽出一塊黑布,隨手一抖,鋪在地上。
黑衣人們默契地排成一列,依次取下腰間的令牌,扔到地上放著的布上。
頭領蹲下身,目光掃過那一堆令牌,每一塊都被仔細清點。
三十塊,數量無誤。
他將令牌用布包裹起來,隨後將包裹丟進早已挖好的小坑中。
待坑填平,他站起身來,冷冷掃視眾人,目光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記住,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他的聲音低沉而凌厲,「宋瑾軒必須死!」
隨後,從袖中拿出一個瓷瓶,倒出幾顆烏黑髮亮的藥丸,逐一分發給眾人。
黑衣人們接過藥丸,低頭吞下,隨即轉身,消失在通往山上的密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