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軟禁林若甫的小院內。
林若甫枯坐椅中,脊背挺得筆直。
他倒要看看,林友文到底想怎麼樣。
是不是真得要把他軟禁至死。
這時,院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友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魁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所有的光線。
他並未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那裡。
目光如同打量籠中困獸般,掃過院內兩人。
林若甫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對上林友文冰冷的視線。
空氣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後,林友文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邁步走了進來。
「哎呀,叔父!」
他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的熱情,仿佛剛剛才得知林若甫在此。
「侄兒軍務纏身,未能親自遠迎,失禮之處,還望叔父海涵!」
他走到林若甫面前,微微躬身,行了個不甚標準的禮。
林若甫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之前他怎麼沒發現,這小子怎麼這麼能演?
早知道他是這種人,當初說什麼他也不會選擇立他當叛軍的首領。
否則也不知道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林友文直起身,目光掃過那兩個持矛而立的兵士,眉頭一皺,仿佛才發現不對勁。
「嗯?」
他看向那兩名兵士,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叔父乃是貴客,豈能如此無禮?」
他又轉向林若甫,臉上露出歉疚的神色。
「叔父有所不知,近來城中湧入不少京城的探子,居心叵測。」
「侄兒也是擔心叔父安危,才特意派了些人手在此護衛。」
「只是沒想到,這幫蠢貨會錯了意,驚擾了叔父。」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切真是一場誤會。
林若甫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護衛?」
他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
「老夫看,是軟禁吧。」
林友文聞言,臉色立刻一變,猛地轉頭看向那兩名兵士,厲聲呵斥。
「混帳東西!」
「誰給你們的膽子,敢軟禁本帥叔父的?」
「本帥何時下過這樣的命令!」
那兩名兵士仿佛被嚇到了,連忙收起長矛。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大帥恕罪!大帥恕罪!」
「是……是我等愚鈍,會錯了大帥的意思!」
「我等以為大帥是讓……是讓我們保護好老先生……」
兩人磕頭如搗蒜,聲音惶恐。
林若甫看著眼前這拙劣的戲碼,眼底閃過一絲疲憊的厭惡。
他知道,這是林友文在演給他看,也是在警告他。
但他沒有拆穿。
形勢比人強。
他只是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
「哼。」
林友文見狀,立刻換上一副笑臉,上前攙扶林若甫。
「叔父息怒,是侄兒管教不嚴,讓您受委屈了。」
「來人!」
他朝外面喊了一聲。
「把我珍藏的好茶拿來,給叔父壓壓驚!」
隨即,他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叔父,此處簡陋,不是說話的地方。」
「請隨侄兒到正堂稍坐,侄兒再向您詳細解釋。」
林若甫的目光掃過林友文臉上那虛偽的笑容。
他緩緩站起身,身形有些踉蹌。
正堂之內,光線略顯昏暗。
這本就是個小破宅子,臨時打掃出來的。
就是為了給林若甫一個下馬威。
所以環境也好不到哪裡去。
林友文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
那張猙獰的刀疤臉在跳動的燭火下忽明忽暗。
林若甫被「請」到了下首的位置,身下的木椅冰冷而堅硬。
一杯熱茶被隨意地放在他手邊。
茶水渾濁,顯然不是什麼待客的好茶。
林安則惶恐地束手立在林若甫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二人坐下後,誰也沒有先開口。
林友文一碗接一碗的喝水。
他不善言辭,早知道就把軍師一起帶來好了。
林若甫則是心中不是個滋味兒。
來時的萬丈雄心,早已被剛才院門口那冰冷的槍尖徹底擊碎。
接手叛軍?成為首領?
他看著主位上那個眼神冰冷、氣勢迫人的侄子。
心中只剩下苦澀。
林友文,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提攜的邊軍小將了。
他現在是一頭餵不熟的餓狼。
自己送上門來,無異於羊入虎口。
再待下去,恐怕真的命不久矣。
必須要抓緊時間,想出辦法離開這個地方。
林若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林若甫渾濁的眸子抬起,看向林友文。
「友文。」
林若甫率先打破了沉默。
林友文停止了繼續喝水,抬眼看向他。
「族叔您說,侄兒洗耳恭聽!」
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等待下文。
不過他心裡卻狠狠地鬆了口氣。
這老東西總算說話了。
他都快喝不下去了。
「老夫此來,並非是投靠你。」
林若甫放下茶杯,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幾分威嚴。
「而是代表朝廷,給你指一條明路。」
「招安。」
這兩個字一出口,林友文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顯得有些瘮人。
「招安?」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若甫。
「叔父,您不是在說笑吧?」
「如今這淮南,是我林友文說了算。」
「朝廷?夏潛那小子,自身都難保,拿什麼來招安我?」
「而且這場「起義」的幕後之人就是您啊,讓您來招安。」
「侄兒還從未聽過如此滑稽的事兒。」
林若甫面不改色,仿佛沒有聽出林友文語氣中的嘲諷與不屑。
「此一時,彼一時。」
他緩緩說道:「如今的時局,已經有了變化。」
「哦?」
林友文眉毛一挑,似乎來了些興趣。
「有何變化?」
林若甫看著林友文,渾濁的眼中閃過了些許複雜的光芒。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或許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秦風。」
林若甫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他從邊關回來了。」
「就在前幾日,他已大破漠北,平定邊關。」
「如今,兵鋒正盛。」
「真打起來,你以為你有幾成勝算?」
「還是你覺得,你手下的人,比得上漠北身經百戰的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