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城的街道很窄。
兩旁的房屋,是用灰白色的界域碎石,壘起來的。
這裡的房子沒有屋頂,也沒有門窗,只有勉強能擋風的幾面牆。
牆上刻滿了的劃痕,看上去像是計數。
他們被奴役一萬年,每一代人,都會在牆上刻一道。
整整一萬道,從牆角一直刻到牆頭,的,像某種無聲的嘶吼。
張凡走在街道上,龍戰扛著龍骨劍跟在後面。
虛空子、紀斬、秦廣王、帝天一分列兩側。
戰祖走在最後,右臂的布條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沒管,只是用左手按著劍柄。
街道兩旁蹲著人。
有的靠牆坐著,有的蜷縮在牆角,還有的直接倒在碎石地上。
他們渾身上下裹著破布,露出皮包骨的手臂和腿。
所有人頭頂,都浮著一枚金色奴印,微光一閃一閃的。
每一次閃爍,奴印就會從他們體內,抽走一縷命魂之力。
然後順著頭頂的金色絲線,匯入雲端那九根鎖鏈之中。
沒有人抬頭看張凡,他們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個小女孩跪在路的中間。
她大概七八歲,穿著破麻布縫的衣裳,膝蓋跪在碎石上。
碎石邊緣有乾涸的血跡。
頭頂的金色奴印,比成人的小了一圈,但抽魂的頻率卻更快。
孩子的命魂純淨,抽起來效率更高。
她面前倒著一個女人。
女人額頭上磕出的血已經凝固了,手裡還攥著半個發霉的饅頭,往女孩嘴裡塞。
饅頭渣掉在碎石縫裡,女人用僅剩的力氣,把渣子一顆一顆撿起來,重新往女孩嘴裡塞。
女人的腿斷了。
這是被法則反噬震斷的。
奴印感應到她試圖反抗,降下了一道天道壓制,震碎了她兩條腿的骨頭。
她連站都站不起來,但她還能爬。
她用胳膊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的爬到女孩面前,把饅頭塞進她嘴裡。
女孩咬著饅頭沒有嚼。
她看著母親腿上的傷,眼眶裡沒有淚。
淚早就哭幹了,只剩下乾涸眼眶裡,兩團極微弱的青色火苗。
龍戰握著龍骨劍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戰祖站在隊伍最後,把右臂的布條,扯下來扔在地上。
傷口崩開了,金色法則碎片,混著血往下滴。
他沒看傷口,只是看著那對母女,然後抬頭看著雲端那九根金鍊。
「他們已經被奴役一萬年了。」
「我之前來過兩次,第一次被打出去,第二次被人攔在法則風暴外面。」
「所以這次我才找了你們。」
「之前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下次來的時候帶夠人。」
虛空子把木劍從腰間解下來,劍身上兩道紋路同時亮起。
紀斬抱著破封劍,透明劍意在劍身上一寸一寸地跳。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傳來破空聲。
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街道正中央。
金光散去,是一個化為人形的金鵬族青年,錦衣華服,腳底踩著一件人骨煉製的飛行法器。
他落地的時候,腳底碾碎了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幾道劃痕。
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剛刻上去的。
金鵬族青年環顧四周,目光在張凡等人身上掃了一圈,沒有在意。
他徑直走到跪著的女孩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女孩的下巴。
「品相不錯。」
他歪著頭打量了一下。
「送到金鵬界,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女人瘋狂磕頭。
額頭撞在碎石上,剛剛凝固的傷口再次崩開,血順著石板縫隙流進土裡。
她的嘴唇在動,發不出聲音,但口型很清楚。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金鵬族青年一腳把她踹飛。
女人的身體撞在牆壁上,那面刻滿劃痕的牆晃了一下。
她從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手指還攥著半個饅頭,饅頭掉在地上,沾滿了灰。
金鵬族青年伸手去抓女孩。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金鵬族青年手腕上的法則護甲,瞬間碎裂。
碎片扎進他的皮肉里,還沒落地,就被一股劍意碾成了粉末。
他回頭,對上一雙平靜的眼睛。
張凡的手指微微的收緊。
「你說的私有財產,指的是誰。」
金鵬族青年瞳孔驟縮。
他體內金鵬族的本命法則,在瘋狂示警。
眼前這個人身上的氣息,不是遺棄之地的人族能有的,甚至連金鵬族長都沒有這種壓迫感。
「你是誰。」他聲音發緊。
張凡沒有回答,手指繼續收緊。
金鵬族青年的手腕,在創世劍意的包裹下,從指尖開始碎裂。
碎成了粉末,一寸一寸的往上蔓延。
從指尖、指節、掌心、手腕,每一寸碎裂,都有清晰的聲響,像冰裂,又像玻璃被捏碎了似的。
金鵬族青年的慘叫聲,響徹整條街道。
街道兩旁的人族,終於抬起頭來。
他們看著,那個跪在路中間的金鵬族巡查使。
一萬年來,從來只有人族跪金鵬族,沒有金鵬族跪人族。
從來只有巡查使,踩斷人族的腿,沒有人在巡查使面前,站直過腰。
今天有人站直了。
一個老人從牆角站了起來。
頭頂的奴印還在閃爍,抽著他的命魂,但他還是站起來了。
他的雙腿在發抖,枯瘦的手臂撐著牆壁,手上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看著張凡,嘴唇動了動。
「你是人族。」
張凡點頭。
老人沉默了很久,又問了一句。
「從外面來的。」
張凡再點頭。
老人深吸一口氣,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把氣吸進肺里。
在奴印的壓制下,連呼吸都是淺的,吸深了,會被天道法則懲罰。
但今天雲端那九根鎖鏈,正在震顫,懲罰沒有降下來。
他問出了第三句話:
「外面的人族,還活著嗎。」
張凡看著老人的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眶裡,藏著兩團極微弱的青色火苗。
被奴役一萬年,血脈里的力量,被壓制了一萬年,但火苗還在。
「活著。」張凡說道:「還活得很好。」
老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他跪下了。
這次不是被奴印壓跪的,而是膝蓋自己彎的。
一萬年來第一次,他真心跪一個人,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等了太久。
張凡把金鵬族青年甩在地上,轉身扶起老人。
手剛碰到老人的肩膀,頭頂那枚金色奴印,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奴印感應到了外來力量的介入,開始反噬了。
老人的面容在抽搐,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奴印反噬的痛苦,他受了一輩子,早就不怕了。
他只是死死的攥著張凡的袖子,嘴唇張合,拼盡全力擠出了一句話。
「求求你,救救我的孫女,她才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