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仍舊沒有回應。
那聲音大概等了一會兒,終於又開口了:
「我曾經從門後出來過,那時候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你。」
張凡終於開口:「你難道就是霧?」
「我只是留在路上的人。」那聲音說,「既走不過去,又回不來,只能留在這裡,替它守著。」
「到底替誰守著?」
「你當然知道的。」那聲音卻笑了笑,「你手裡那團霧,其實是我曾經,分出去的一半。」
張凡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灰金色印記。
那裡面的霧根,依然還在跳,一下一下的。
同這石壁後面的,聲音節奏,簡直一模一樣。
「既然那團霧是你,那麼你也是那團霧。」張凡說道,「我只抓了一半,另一半在你這裡。」
「你終究抓不走我的。」那聲音說道,「你只能封我。」
「可如果封了霧,這路就斷了,只有封了路,這門才會沒。」
「若門沒了,你又拿什麼去界海之眼?」
張凡沉默了下去,他這才終於徹底明白了。
這條路,既是霧留下來的路。
也是通往,界海之眼的,唯一通道。
他若是真把這條路封死了,那麼他自己也就去不了,界海之眼了。
張凡皺眉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那聲音說道:「我不過是在提醒你罷了,你去界海之眼,是為了堵門。」
「可那門後頭藏著的東西,連太始都拿它沒辦法,你要是去了,那就是送死。」
「那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張凡於是問。
那聲音說道:「把霧還給我,我替你守著這條路,你回大千世界去,從此再也別來。」
張凡聽了後,笑了笑,然後他把墨劍,從腰間抽出來。
劍尖點在了,石壁正中央的,那個「淵」字上。
「你讓我回去,那我倒要問你一件事。」
「什麼?」
「太始當年在斷橋,上刻了『不得過』三個字,可他為什麼,沒把這條路一起封了呢?」
石壁後面的聲音,頓了一下,沒有回答。
張凡卻繼續說道:「因為他封不住,他封了邪皇,封了門,可這條路是活的,它自己會長。」
「每封一次,它便長一次,封到最後,太始只能刻幾個字,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那聲音說道:「所以你就別白費力氣了,你封不住的。」
張凡沒再說話,他把墨劍收回鞘中,轉身便走了。
那聲音像是愣了一下:「你要走?」
張凡沒回頭,也沒有任何回應
那聲音沉默了幾息,忽然急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張凡卻已經走遠了。
等到回到石台前,詩瑤和太玄,還在燈下等著。
太玄問:「怎麼不封了?」
張凡看了眼石道深處,又看了眼石壁上,那些影子,道:
「封了,我們也去不了界海之眼,而且這條路還活著,封它,它會再長。」
「那你打算怎麼辦?」
張凡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走到了,那些影子前面。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影子,聲音很輕:「你們想不想回家?」
影子沒有動。
張凡把手伸出去,金色劍意如細線般,纏上那個影子。
那影子輕輕一顫。
張凡從懷裡,取出那顆從沉淵城,帶回來的燈芯殘片,放在影子的面前。
「我能把你們帶回去,但只帶那些想走的人。」
影子慢慢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模糊的臉,五官已經看不清了,但張凡能感覺到,它在看他。
「想走的,跟我來。」張凡站起來,朝石道來路走去,「不想走的,留在這裡,我不勉強。」
他一步步朝外走。
詩瑤和太玄跟在後面。
身後,石壁上的影子,一個接一個的動了。
第一個影子從石壁上滑落,像一片薄薄的灰紙,飄落在地。
匯入了張凡腳下的,金色光路。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到最後,石壁上那千百個影子,走了大半。
只剩下那些,縮在角落裡,臉埋在膝上的,依然一動不動的。
張凡沒有回頭看。
他走到石道盡頭,把墨劍插在了地上。
「這條路以後歸我管。」張凡對著石道深處說,「你最好記住。」
張凡便帶著那些影子,沿著那條路,慢慢地往上走。
那些影子,根本沒有重量,便像是一層薄薄的灰紗似的。
貼著他用劍意,鋪成的那條路,一直安安靜靜的跟在他身後。
詩瑤則走在他旁邊,不時地回頭看一眼。
「它們這樣,到底有多久了?」她低聲地問。
張凡搖頭道:「不知道,可能比陸鴉還早,或者還要更早吧。」
「霧一旦吞了人,命魂便被抽走,拿去當燈油。」
「剩下的軀殼呢,又被霧記住,於是就成了這副樣子。」
「那要是帶回去,還能恢復嗎?」
張凡搖了搖頭:「雖說恢復到什麼程度不好說,不過總比留在這條路上強。」
「哪怕只是養著也好。」
太玄在後面說道:「當年我從門後,出來的時候,也見過這些東西。」
「它們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一種被霧消化了,一半的存在。」
「只要霧還在,它們就散不了,也活不成。」
「所以,我才把霧根帶走了。」張凡說,「因為霧根在我手裡,所以它們現在,都歸我管著。」
接著,三個人便一起走回石台前,那盞金色燈還亮著。
石壁上的影子,大半已經跟著張凡走了。
剩下的那些卻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甚至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走。
張凡也沒回頭,只帶著影子,繼續往上走。
到了石板入口處,他只好先讓詩瑤和太玄上去,自己則最後一個跨出石道。
出了石板以後,骨灘上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林默和龍戰早就等得急了。
「下去這麼久?」龍戰迎上來,隨即就看見了,張凡身後,那片灰紗般的影子。
不由瞪大了眼,「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霧吞的人。」張凡說,「霧根在我手裡,所以它們跟著出來了。」
龍戰看了一眼那些影子,嘖了一聲:「它們能說話嗎?」
「不能。」張凡說,「暫時還不能,得找個地方,讓它們先養著。」
「那養在哪兒?」詩瑤問。
張凡想了想,道:「蒼骸大陸的本源獸,不是已經獨立了嗎?」
「那地方是活的,有地脈,而且有生機。」
「對於這些影子來說,將它們放在它旁邊,總比放在大千宮安全。」
太玄點了點頭:「靠本源獸的脈,能滋養它們,比在霧裡的日子強百倍,不過……」
他頓了頓,「那位本源獸,未必就願意。」
張凡道:「我去對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