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盯著那道灰藍色的縫,足足看了三息。
「都別動。」他這才回過頭來,對著眾人說道。
然後他便一個人,朝著那道縫走了過去。
灰霧像活物似的,在他一靠近的時候,便朝兩邊退開了。
於是露出了,那條窄縫的全貌。
縫並不寬,只容得下一個人,側身而過。
縫裡透出來的光,把張凡的半邊臉,都照成了灰藍色。
他朝裡面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便側身擠了進去。
身後,詩瑤、林默、龍戰、太玄、骨根、墨九淵依次跟上。
縫裡極窄,兩壁又濕又滑,像某種軟體動物的食道。
越往裡走,灰藍色的光就越亮,到最後,整條縫忽然朝兩邊撐開了。
於是七個人同時落進了,一片極為空曠的空間。
張凡站定了,抬頭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縮。
這裡既沒有海,也沒有天,更沒有地。
四面八方,全是灰藍色的光幕,簡直像站在一顆,巨大眼球的內部。
腳下踩著的,是一層很薄的水面,而水面下,便是無底的灰藍深淵。
「這就是界海之眼。」墨九淵的聲音有些發緊,道:
「我上次就是走到了這裡,再往前,霧太濃了。」
張凡沒說話,只是把劍意朝前探去。
那層灰藍色的光幕後面,有東西正在呼吸。
他感覺到了,那是一種緩慢的搏動,像一顆心臟,在很遠的地方跳著。
每跳一下,整個空間都跟著顫一下。
「源頭就在那層光幕後面。」張凡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幕忽然亮了一瞬,於是一道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蒼老沙啞,和上次在斷橋盡頭,聽到的一模一樣。
「你又來了。」
張凡停下腳步,笑了一下:「你不是說門後什麼都沒有嗎?怎麼我又走到門口了?」
「這裡不是門後。」那聲音說道,「這裡是門縫。」
張凡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你上次見到的,是門的外面,你現在站的,是門縫裡,真正的門,還在更深的地方。」
「那門後到底有什麼?」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龍戰忍不住,小聲罵了一句。
然後它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門後,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你守什麼?」張凡問。
「因為『沒有』本身,也會往外滲。」那聲音說道:
「就像一口井,井裡雖然沒有水,可它還是會把周圍的空氣吸進去。」
「這門後的『沒有』,比虛無更深,比不存在更空。」
「它只要在,就會把周圍的一切,都朝里拉。」
張凡忽然便明白了。
霧,原來就是被這「沒有」,給拉出來的東西。
命魂、血肉、存在本身,被門後的虛無,一點一點的吸了進去。
然後又在門縫裡絞碎了,吐出來,於是就成了霧。
張凡說道:「所以太始封的並不是門,而是門縫。」
那聲音回應道:「對,他封了半條縫,可另外半條卻沒封住。」
「四十六萬年來,霧就是從沒封住的,那半條縫裡,滲出來的。」
張凡道:「那我現在把它封死就行了。」
「你封不住。」那聲音說道,「你手裡的劍,能分存在,能分因果,也能分空間。」
「可你分不了『沒有』,『沒有』本身就不能被定義。」
張凡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你說得對,我確實分不了它。」他說道,「但我可以給它畫一條線。」
那聲音像是愣住了:「什麼線?」
張凡抬起左手。
灰金色印記和青紋同時亮起,金色劍意如潮水一般湧出。
在他身周鋪開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光幕。
張凡說道:「太始在斷橋上,刻了『不得過』,我比他多刻一條。」
「我不封你,也不定義你,我就在你外面畫一條界,你只要敢越界,我就斬。」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才說道:「你瘋了,你要在這門縫裡畫線,這線就是你自己。」
「你把自己畫在這裡當界碑,你人就回不去了。」
張凡回頭看了一眼詩瑤。
詩瑤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很靜。
張凡收回目光,看向那層灰藍色光幕,道:「回不去就回不去,先堵上。」
他一步踏出,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劍光,朝那層光幕沖了過去。
詩瑤在身後喊了一聲:「張凡!」
可張凡已經沒入了,那層灰藍色的光幕之中。
整片空間都在震。
那層光幕,像被投進了一顆太陽,從中央朝四面八方炸開。
灰藍色的光,碎了滿天,底下露出一片深沉的黑暗。
那黑里什麼都沒有,連光都吞了進去。
張凡站在那片黑暗的正前方,左手按在自己胸口。
金色劍意,從他身上傾瀉而出,化成一條橫貫天地的金線。
那條線,就畫在黑的邊緣。
線的這一頭是存在,另一頭則是虛無。
他站在這條線上,把自己釘在了那裡。
「林默。」張凡的聲音從光幕後面傳出來。
林默上前一步:「在。」
「回去告訴你師娘,我在這條線上站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張凡沒答,他轉過身,面朝那片黑,背對著所有人道:「守好大千世界。」
……
張凡沒入那片黑之後,整片空間便安靜了一瞬。
然後,光幕猛地一震,灰藍色的光碎片,從深處噴涌而出,把所有人都往後推了幾步。
詩瑤站穩了身子,抬頭看著,那條金線,已經亮了起來。
它橫貫在黑暗的邊緣,像一道被劈開的傷口似的,閃著刺目的光。
張凡就站在那線上。
他的背對著所有人,衣袍被虛無法則,吹得獵獵作響。
可雙腳卻像生了根,釘在那條金線上,一步都沒有退。
「張凡!」詩瑤便喊了一聲。
卻沒有任何回應。
「師父!」林默的聲音,也傳了過去。
還是絲毫沒有回應。
可那條金線,卻隨著他們的喊聲,亮了一分。
龍戰把龍骨劍往地上一插:「我進去把他拉出來!」
「別動。」太玄一把攔住他,道:「他現在整個人就是那條線。」
「你碰他,就是碰那條線,線一斷,霧就倒灌。」
「那怎麼辦?難道就看著他這麼站著?」
「他既然敢站上去,就說明他有辦法。」太玄說道:
「我們能做的,就是守著他,別讓任何人動那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