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治學
據說君士坦丁堡在巔峰時期人口曾達到百萬級別。
這大抵是一個謠言,拉斯洛很難想像封建時代能夠出現如此規模的龐大城市除了遙遠東方那幅員遼闊的龐大帝國,顯然多災多難的東羅馬帝國沒有這樣的底蘊和實力。
不過,藏於君士坦丁堡的多數歷史文獻都聲稱最遲到12世紀,君士坦丁堡依然有四十萬人口。
對於這一點,拉斯洛倒是沒有太多的懷疑。
因為曾經,城市的邊界的確逼近過狄奧多西牆,只不過昔日千舟萬乘的強大帝國轉眼間只餘下焦土片瓦,大量城區因為長期無人居住而荒廢,後來被人拆除並變為農業用地。
一切浩劫的起點,便是那場充滿罪惡的第四次十字軍東征。
不得不說,在去城市化這方面,十字軍若是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
攻陷城市後,他們只用了兩把大火就將君士坦丁堡超過三分之一的城區化為烏有。
給他們一個統治君士坦丁堡的機會,他們能夠在五十年的時間裡讓這座城市的人口降低至破城前的十分之一。
後來的君士坦丁堡再未從十字軍的陰影中恢復,直到迎來一場新的浩劫—
奧斯曼人攻克了此城。
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一點是,被奧斯曼人統治的君士坦丁堡明顯在快速恢復往日的繁榮。
多的不說,城市的邊界的確有明顯的擴展痕跡,而且城內的諸多建築也得到了妥善的修復一一當拉斯洛帶著十字軍攻入城內時,這些地方又遭到了新的損壞。
好在一些重要的位置,拉斯洛提前派親兵保護,才免於遭受嚴重的毀壞。
就比如他剛剛參觀完的,已經接近改造完成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儘管他已經看過好幾遍了,但每一次來都會感到震撼。
此後,他又陸續參觀了業已荒廢的競技場,還有兩座尚未完工,卻也沒有人繼續施工的宮殿。
其中一座位於君士坦丁堡大皇宮的舊址之上,奧斯曼人稱其為舊皇宮,只不過工程進度太慢,在這座城市陷落之時,這裡遺留的東羅馬古建築尚未拆除完畢,新的宮殿也沒有開始動工。
相比之下,位於薩拉基里奧海岬的新皇宮已經完成了大半,甚至一度成為蘇丹的居所,後來則被讓給了蘇丹的兒子居住。
這座宮殿坐落在金角灣與馬爾馬拉海夾成的半島尖端,而且位於高處,在宮殿的很多位置都可以將金角灣、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馬爾馬拉海的景象一覽無餘。
據說這裡曾是君士坦丁堡最古老的衛城所在地,其歷史可以追溯至希臘時代。
站在臨近海岸的五號花園的樓亭之中,即便是拉斯洛也不得不感嘆一句穆罕默德二世的眼光確實不錯。
這裡是附近城區和海岸的最高點,站在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市和海洋的風景,令人心潮澎湃。
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後,穆罕默德二世便下令建造這座宮殿作為自己的居所,如今卻便宜了拉斯洛。
不得不說,穆罕默德的品味倒是與過去那些十字軍君主們類似—他們都喜歡臨近海洋的皇宮。
奧斯曼帝國和過去的拉丁帝國,兩國君主的寢宮都在馬爾馬拉海牆邊緣,其中拉丁帝國皇帝居住的牛獅宮甚至與海牆的一部分融合,外面還連接著一座皇帝專用的港口。
這兩座靠近海洋的宮殿拉斯洛都挺喜歡的,相比起來,他現在居住的布雷契奈宮雖然最為安全,卻也最為樸實無華,甚至可以稱得上簡陋。
畢竟,布雷契奈宮的規模幾乎是這幾個宮殿群中最小的,而且坐落在城內最險要的高地,一面靠近金角灣,另一面是堅實的布雷契奈城牆,防禦起來也比靠近大海的宮殿簡單許多。
唯一令人悲傷的是,在過去兩次君士坦丁堡陷落之時,布雷契奈城牆都是最先被攻破的。
這直接導致那附近的一片宮殿群中僅有紫衣貴族宮得以保全,宮殿主體則遭受了不小的損害,至於緊挨宮殿的聖瑪麗大教堂則早已被付之一炬。
即便經過腓特烈的精心營建,布雷契奈宮也很難擔得起皇帝寢宮的重任,尤其是拉斯洛這樣一位皇帝。
不過,在仔細斟酌一番後,拉斯洛最終還是壓下了遷居的心思。
這君士坦丁堡都已經衰敗成這副樣子了,拉斯洛在城中遊蕩時仍然走幾步就能看到舊時的宮殿樓台,或是其他為滿足皇帝的虛榮而建造的,平白消耗民力的宮室。
似乎每一朝的君主都希望在君士坦丁堡留下自己的痕跡,在使用八百年的大皇宮因為沒錢維護而被廢棄後,科穆寧王朝、拉丁帝國、巴列奧略王朝和奧斯曼帝國的君主將皇室的居所搬來搬去,然後又大興土木,大概是為了宣告新王朝的建立,搞得好像這樣做能夠贏得民眾的擁戴似的。
拉斯洛現在已經不需要這樣的手段來確立自己的威嚴了,因而自然對此嗤之以鼻。
但退一步來講,穆罕默德二世的宮殿主體部分已經建成了,拉斯洛記得自己那老叔腓特烈對於這座宮殿可是眼饞很久了,此前曾申請將帝國的中央政府和辦公場所設置在這間宮殿裡。
拉斯洛也沒有多想就同意了,畢竟建都建好了,總不能又給它拆了吧?
那得多浪費啊。
除了穆罕默德二世親自設計和下令修建的新皇宮,剩下的宮殿修復工程都被拉斯洛叫停。
在已經拆除了一大半的君士坦丁堡大皇宮遺址旁,拉斯洛見到了被他召來的貝薩里翁總主教。
「陛下,聽說您找我?」
這幾天貝薩里翁都快忙的腳不沾地了,他名為帝國大法官,實際上行使的幾乎是宰相的職權。
他不僅要負責處理首都及全國各處上訴的司法事務,現在還要主導完善帝國的行政系統,這對一個年近七旬的長者來說可不是輕鬆的工作。
本來後面那份工作應該是由宮廷總管和掌璽大臣來完成的,但是讓兩個奧地利人來選拔官吏治理東方帝國,拉斯洛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畢竟,這倆人行事幾乎不可避免地帶有偏向性,一個不好就容易引起各方勢力的不滿,讓問題變得更加棘手。
最後,這份重擔還是落在了東西方文化交融的終極產物,歸化的希臘人貝薩里翁肩上。
「總主教,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拉斯洛看到貝薩里翁一臉疲憊的模樣,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為陛下效勞是老臣的榮幸,只是不知陛下找我是有何事,眼下西部還有幾個州的官吏選任沒有完成,如果事情不是很緊急的話..
」
「嗯,我眼下有一個打算,也與你正在完成的工作有關。關於君士坦丁堡大學,你有多少了解?
「6
「君士坦丁堡大學啊..
"1
貝薩里翁露出懷念的神情。
在他的青年時代,他離開特拉布宗,前來君士坦丁堡求學之時,便是在那所延續千年的帝國最高學府中習得了諸多教法相關的知識,也是在這裡第一次接觸到了古希臘先賢們的思想。
聽到皇帝提到這所學校,貝薩里翁哪還能不明白皇帝的心思,他為此感到振奮和鼓舞。
「這所大學曾經是東羅馬帝國最重要的法律人才培養基地,它通過一套完善的體系選拔有才之人,使他們在法治事業中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很遺憾,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摧毀了這所學校,也摧毀了帝國的教育和人才培養體系,不過大學倒是通過轉變為宗教學院的方法保住了火種。
在巴列奧略家族統治時代,大學得到恢復,雖然師資力量和教育資源已大不如前,但依舊是一所優秀的大學,直到奧斯曼人破城.....
他們徹底摧毀了君士坦丁堡大學,並將其改組轉化為了法爾納正教學院,所有在奧斯曼人治下的希臘人和保加利亞人的名門子弟都被送到那所學院裡學習,這些學生中有不少人在奧斯曼帝國的官僚體系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您的大軍攻破城市後,那所學校也不幸在戰亂中遭到毀壞,如今已不復存在。」
聽到貝薩里翁略有些傷感的講述,拉斯洛也不由感到有些唏噓。
君士坦丁堡大學吸收了雅典學院的遺產,傳承千年屹立不倒,可惜最終還是沒有逃過戰火的摧殘。
現在,新的帝國已經建立,那麼一所與之相配的大學怎麼能沒有呢?
仔細想想,眼下正在籌建的行政體系中,官吏的選任多半依靠特任、舉薦、
委任和選舉。
除了拉斯洛看重的少部分能力出眾的人才外,餘下大部分官吏基本都是靠著一張龐大的人脈關係網絡出現在他眼前的。
一些人是靠著貝薩里翁,或是其他朝中大臣的門路,剩下的則由地方舉薦,或者來自十字軍領主群體。
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是資質平平,即便是一些勉強讀寫的傢伙,只要仗著背後勢力支持,也能來混上個一官半職。
換而言之,現在的帝國行政體系幾乎可以稱得上恩庇制的天堂,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果一直沿用此類辦法,一旦拉斯洛遠離君士坦丁堡時日過久,整個系統將不可避免地陷入腐敗的漩渦之中。
最好的辦法,還是開學校,不止是大學,還有用於基礎教育的普通學校,比如...教會學校。
「我打算重建君士坦丁堡大學,地址的話,就選在這神聖皇宮的廢墟之上。
「」
「陛下,這無疑是個英明的決定,如果能夠頒布如過去那樣的法令,重建司法任職資格考試制度,我們今後便可藉此選拔新的人才進入行政體系,不必再為專業人才匱乏而憂慮了。」
貝薩里翁一激動,差點把一身老骨頭給拆散架了,不過他還是高興,高興自己有生之年能夠見證母校的重生。
「嗯,不止如此,我要建立的這所學校會面向整個帝國招收學生,無論是名門精英還是平民子弟,都將有機會到此學習。
不過,短期內還是先從那些基礎較好的貴族家庭招收學生吧。
拉斯洛想了想,還是沒有直接把口子開的太大,畢竟現在才剛要起步。
「那教授的課程...
,「照著西式大學來吧,神學、法學、醫學和哲學,當然優先級最高的必須是法學院,然後是教學內容,德語、拉丁語和希臘語都要安排課程,今後的考核標準中語言能力要占據很大的比重。
關於學校的建設我會交給專人負責,我想邀請你擔任大學重建後的第一位校長,負責牽頭重組和發展這所學校。
主要是招聘教師,選取教材,定好規矩,剩下的諸如資金和生源之類的問題我會解決。」
拉斯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也發現自己現在是誰好用就逮著用,但是沒辦法,眼下帝國百廢待興,大家辛苦一點也是正常的。
「這是我的榮幸,陛下。」
如果換做別的事情,貝薩里翁高低得找個藉口推脫了,但這事兒他是絕不可能拒絕的。
「選拔官吏派往地方的事情,如果實在忙不過來,就讓那兩個輔助你的大臣來辦吧,他們做個收尾工作還是沒問題的。
總主教乃是帝國的重要支柱,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拉斯洛最後還是叮囑了一句,貝薩里翁是一位他所尊重的老者,他不僅庇護了大量東羅馬移民,還與許多知名學者和藝術家交好,最關鍵的是作為一個東方來客能夠混到樞機團團長的位置,足見他的才能和情商都不低。
歷史上,他好像是在晚年代表教廷出使法國,在法王的宮廷里因希臘人的身份遭到了路易十一的公開羞辱。
這位一向與人為善的老者被氣的不輕。
在痛罵路易十一離經叛道、不似人君後,貝薩里翁憤而返回羅馬,第二次主持了羅馬教宗選舉後,不久就病逝了。
不過,看眼下的情況,貝薩里翁很可能因為自己給他安排了過多的工作而走的更早,這讓拉斯洛的額角滲出幾滴冷汗。
希望他不會遭到貝薩里翁的咒罵吧。
面對皇帝突如其來的關心,貝薩里翁也有些感動,在道謝後他便領命離去。
雖然眼下學校還沒建起來,但貝薩里翁很快就找到了聖喬治教堂附近的法納爾正教學院舊址,並在這裡宣布重建君士坦丁堡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