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對策
教宗的絕罰令以驚人的速度迅速傳遍義大利,然後是帝國和法蘭西。
近幾十年間絕罰令雖然偶有使用,但頻率和效力已大不如前。
此前波蘭國王瓦迪斯瓦夫三世因違背教宗旨意進攻條頓騎士團而遭到絕罰,幾乎震驚了所有人。
那位國王很快就被克拉科夫的瑟姆議會背叛,最終戰死沙場。
而這一次遭到絕罰的對象比波蘭王的地位更加尊崇,權勢也更加強盛,那便是叱吒風雲的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一。
要知道自從上個世紀初教廷絕罰法王腓力引發了那場分裂教會近百年的「阿維尼翁之囚」後,教廷實際上已經失去了限制法蘭西國王的能力。
當年法軍氣勢洶洶地衝進羅馬逮捕教宗的故事如今依然廣為流傳。
在幾十年前的巴塞爾大公會議期間,查理七世與阿爾布雷希特二世心照不宣地選擇在背後支持巴塞爾的分裂議會,根據他們提出的限制教宗權力的綱領分別頒布了《布爾日國事詔書》和《美因茨國事詔書》,在不同程度上削弱了教廷對法蘭西和帝國的影響。
雖然後來巴塞爾分裂議會被強制解散了,但這兩份詔書卻一直留存至今,並成為了法蘭西與奧地利兩國控制本國教會的法理依據。
而當時的教宗恩仁四世雖然通過協商與阿爾布雷希特二世達成共識,保留了教廷在帝國的部分權威,但對於大力推行高盧主義的查理七世卻毫無辦法。
法國君主與教會的矛盾便一直延續下來,直到此時,在皇帝的支持下挺直了腰杆的保羅二世才鼓起勇氣向法王發難,徹底引爆了雙方的衝突。
在羅馬的樞機團中任職的五位法蘭西樞機中僅有兩位被教宗留在身邊,其他的都被驅逐出城,他們帶著教廷的絕罰令火速趕往巴黎。
如果在教宗離世前,路易十一不想辦法補救並取得諒解的話,這些法國樞機很可能被取消參與下一次教宗選舉的資格。
為了他們自身的權位,也為了緩和法蘭西與教廷之間的矛盾,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已經先一步收到消息的路易十一面前。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做出這種事,不過是皇帝的一個提線木偶一向嗓音低沉的路易此時竟絲毫不顧形象地發出怒吼,他的咆哮聲迴蕩在空蕩蕩的殿堂內。
「這就是問題所在,陛下,皇帝不久前正巧帶著軍隊進入了羅馬。
被趕回法國的樞機主教中職權最高且最受法王信任的前阿維尼翁主教阿蘭·德·科埃蒂維發出一聲悲嘆,向路易十一解釋了一切的根源。
「你們幾個難道就沒試著勸勸那個沒腦子的威尼斯人?他難道一點也不懂得敬畏嗎?」
由於已經被絕罰,路易十一現在連表面的那層偽裝也撕下了,對教宗沒有展現出絲毫的尊重。
「我們已經極力勸阻過教宗了,但他對您恢復那份詔書的行為感到極端憤怒,因此拒絕收回這份絕罰令。
而且,據皇帝所說穆罕默德二世曾承認過與您結盟的事情,但我們既未看到切實的證據,也沒有機會見到被囚禁的穆罕默德二世,所以無法辨明這說法的真偽。」
阿蘭心驚膽戰地抬起頭,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探究的表情,但回應他的只有路易十一的一聲冷哼。
站在一旁的安茹公爵勒內皺著眉出言提醒道:「陛下,您也許不會在乎這些流言蜚語,但國內肯定會有人拿這個來大做文章,抨擊政府,詆毀您的聲譽,甚至可能引發民變。
查理雖然暫時被擋在了博韋城外,但那座小城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來穩定當前的局勢,否則等到勃艮第大軍來攻之時,一旦巴黎城內發生騷亂,一切就全完了。」
其實兒子死了之後,安茹公爵已經徹底放下了過去的那些野心,打算真正歸隱田園。
不過,路易十一的挽留讓他開始變得猶豫。
這並不是因為他放不下手中的權勢,而是因為他看出了路易十一對安茹家族財產那幾乎毫不掩飾的覬覦。
為了保住自己的孫子、年輕的洛林公爵尼古拉一世和安茹家族的傳承,勒內不得不留在巴黎,一面輔佐路易十一,一面與對方周旋以期保全自己的家族。
而且,他的女兒和外孫現在就留在巴黎的宮廷中,需要由他來幫助和照顧。
由於瑪格麗特王后並不信任沃里克伯爵,所以並沒有急著帶兒子返回海峽對岸的英格蘭。
她是個精通權術的聰明女人,因此把問題看得很透徹。
沃里克伯爵本來是約克派系的人物,而作為蘭開斯特派系的領袖,瑪格麗特與對方的合作只是權宜之計。
如她所料,擊敗愛德華四世後的沃里克伯爵難以馴服力量仍然強大的蘭開斯特殘餘勢力,因此選擇將被關在倫敦塔里,已經徹底精神失常的亨利六世,也就是瑪格麗特的那個廢物丈夫給搬了出來,希望來一出挾天子以令諸侯。
而那位被沃里克伯爵一路忽悠著,以為自己能當上國王的喬治公爵震驚地發現自己因為背叛親哥哥愛德華四世而被視為約克派系的叛徒,同時又不為蘭開斯特派系所容,一時間幾乎失去了全部的權勢。
這樣的行徑令沃里克伯爵那個著名的綽號【造王者】變得更加廣為流傳。
瑪格麗特斷定自己一旦帶著兒子返回倫敦,必定遭到監禁並淪為傀儡,所以乾脆待在法王的宮廷里繼續蟄伏以等待時機。
不論是為了女兒還是孫子,勒內都不得不絞盡腦汁幫助路易十一度過眼前的難關一一他與外甥路易十一的利益糾葛已經太深了,現在就算想要抽身也沒可能了。
「先一步動手...就像腓力四世那樣?」
路易十一倒是很想學習先代法王攻破羅馬、毆打教宗的事跡,奈何現在羅馬有皇帝在守護。
走海路,法國海軍可打不過熱那亞艦隊,走陸路,他們連北義大利這關都過不了,更別提前往羅馬了。
不過,如果那個計劃成功實施的話,通往北義大利的道路就可以再次打通了...路易十一在心底盤算著。
可是只拿下山北薩伏伊的話,也過不了米蘭這關,因此他很快就放棄了這樣異想天開的想法。
「陛下,其實我們並不需要帶著大軍進入羅馬,還有另一種方式同樣可以否定教宗的權威。」
勒內雖然沒有明說,但路易十一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在一旁噤聲的阿蘭此時滿臉震驚,視線在這對君臣之間來回打轉。
作為曾經的阿維尼翁主教,阿蘭當然知道勒內所說的是什麼手段—對立教宗。
其實道理很簡單:被教宗絕罰了?不要慌,自己擁立另一個教宗,然後宣布羅馬的那個是異端,同時煽動本國民眾的情緒,讓他們與自己的君主同仇敵愾、
一同對付那被異端侵蝕的教廷就好了。
反正事情發展到最後一定會演變成兩個教廷的支持者之間的一場大戰。
如果是這樣的話...阿蘭扭頭與身旁的幾位法國樞機交換了一下眼神,顯然,他們都對這個想法很感興趣。
既然羅馬教廷現在已經變成了任由皇帝擺布的樣子,他們這些法國人繼續待在那裡也註定沒有出頭之日,如果能夠在法國建立一個新的教廷,他們這些老資歷的樞機主教不就都有機會更進一步了嗎?
「陛下,召開法蘭西三級會議和宗教會議吧,趕在絕罰令造成災難之前先一步在民眾和高盧教會面前將其否定,一切都還有轉機!」
阿蘭上前一步,情緒激動地鼓勵著猶疑不定的路易十一。
「查理那瘋子帶領的兩萬多大軍此時就在巴黎城北一百里外,這種時候召開大會...」
「您過去不是總將那些富裕的市民稱為自己的朋友嗎?現在法蘭西國難當頭,正是他們應該做出貢獻的時候。」
勒內雖然並不是很看得起路易十一那過於市償的作風,但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能夠通過各種各樣的手段搞到足夠的錢財來組建軍隊、建設國家和政府。
如果有路易十一的這些所謂「朋友」的支持,事情倒也不至於太過糟糕。
只是,貴族那邊就沒那麼好對付了,過去十年間路易十一的所作所為幾乎將所有貴族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而他本人對此卻毫不在意。
勒內微微搖頭,並沒有將自己心中的憂慮吐露出來,以免打擊到眼下國王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
「好吧,如果我們真的擁立一位新教宗,誰比較合適?」
路易十一的目光掃過那幾個令他感到失望的樞機主教,很快就將他們從候選名單上去除。
他沒有對這些穿著華貴教袍卻百無一用的傢伙動用酷刑,在他看來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
勒內沉吟片刻後給出了答案:「里昂大主教夏爾·德·波旁怎麼樣?」
「波旁公爵的弟弟麼?不錯,這樣應該也足以讓那個喜歡左搖右擺的傢伙保持忠誠了吧?」
路易十一點點頭,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一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波旁公爵卻被幾千帝國軍隊擋在了第戎城下,心裡又有些不爽。
這樣一來,薩伏伊那邊的謀劃也應該加快速度了,不然波旁公爵不知道還要帶著法軍主力圍攻第戎到什麼時候。
打定主意後,路易十一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開始召集三級會議,同時也在為籌備新教宗的加冕做準備。
而在巴黎以北不遠的博韋城外,已經圍城超過一個月的查理正在漸漸失去耐心。
軍帳內,他剛剛訓斥完手下攻城不利的將領,此時正在跟愛德華四世大倒苦水。
阿馬尼亞克公爵突然從帳外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之色。
「查理陛下,皇帝從羅馬派來了信使,您看看他帶來了什麼!」
「讓,我上一次見你這麼激動還是在我抓住路易十一的時候,這是發生什麼好事了?」
「這次也差不多,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阿馬尼亞克公爵都不知道查理怎麼有臉提上次他抓住路易十一時候發生的事,要是當時查理能果斷一點,他們現在哪還需要在這裡苦哈哈地圍城,早就已經衝進巴黎宰割法蘭西了。
「這是...對路易十一的絕罰令?」
查理和愛德華四世看完公爵遞來的文件,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便是一陣狂喜。
剛剛還因為多次攻城遭遇失敗而惱怒的查理此時卻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
「好啊,我就說拉斯洛怎麼那麼著急趕往羅馬,原來是早就有這個打算,不愧是我的好盟友!」
查理髮自內心的感嘆卻令與他並肩而立的愛德華四世感到有些難堪,不過卻只能默默忍受。
「皇帝陛下認為,這份絕罰令將會提供一個重建公益同盟的絕佳契機,因此希望您能夠把握住。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會提供幫助,畢竟我也是公益同盟的一員。」
看到查理戰意高漲,公爵也是說出了皇帝的打算,不得不說這份計劃很對他的胃口,趁著路易十一被絕罰聲名狼藉之際聯合法蘭西貴族們再次群起反抗,這可比查理一個人孤軍奮戰要強多了。
「我明白了,之後我會派出使者前往法蘭西各地聯繫地方貴族,策動他們發起針對路易十一的起義。」
「您就重點關注曾經的那些盟友吧,比如搖擺不定的布列塔尼,還有那位軟弱的貝里公爵,南方的情況我更加熟悉,就交給我好了。」
「你親自去?」
查理有些吃驚,他不是很明白受到皇帝諸多關照,如今生活相當滋潤的阿馬尼亞克公爵為何願意為了皇帝的謀劃以身犯險。
「當然,我這次來也是為了向您辭行。畢竟我此前受到了皇帝的諸多關照,除了竭盡全力摧毀路易十一的權勢以外,我實在想不到什麼報答皇帝陛下的辦法。
在我離開期間,我的下屬會暫時接替我的工作,您就等著我為您帶回好消息吧。
"
阿馬尼亞克公爵心意已決,在與查理道別後,很快便踏上了前往南方的旅途。
多年的間諜工作使得他在法蘭西和勃艮第建立起了一套可堪一用的間諜網絡,而他本人的偽裝技巧也非常高超,因此並不擔心這一趟行動會被法國人發覺。
他唯一擔心的是這一次的謀劃能夠起到多少效果,畢竟皇帝可是承諾過,如果他能夠在法蘭西掀起叛亂的話,奧地利方面會提供資金甚至人力支持。
想要組織一支叛軍其實說不上太難,因為公爵已經選好了他的第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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