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人心
維也納,與愁雲慘澹的巴黎不同,奧地利的民眾們正在為新年的到來而歡慶。
新年前最後一次大集,持續了整整三周之久。
每日都能看到來自匈牙利的糧食、佛羅倫斯的織物、威尼斯的奢侈品和來自帝國的各色商品從天南海北匯聚於此。
維也納的市政官員為商販們劃定好了區域,又派遣城市的衛兵頻繁巡邏,以減少犯罪和騷亂的發生。
城市的擴建工作仍在進行,據不完全統計,維也納的人口規模相較於皇帝即位時已經翻了四倍不止。
便利的交通,加之皇帝授予的諸多特權,讓這座城市的吸引力被無限放大。
不止是奧地利人,或是帝國的臣民,還有許多波西米亞人和匈牙利人也來此定居,為奧地利的首都注入了更多活力。
這一派繁榮的景象,讓剛從蒂羅爾返回的若阿納稍感安慰,只是心情仍舊沉重。
這一路上她總是會回想起在蒂羅爾山谷間的城鎮裡,海倫娜公主向她提出的那個疑問。
那時候,馬車緩緩駛過一間破舊的屋子,一位老婦人就坐在路旁的石頭上,將臉深埋於手掌之中。
這樣的景象在蒂羅爾的許多地方都可以見到,於是天真的海倫娜好奇地向她問道:「皇后陛下,她們為何哭泣?」
她能怎麼回答呢?
難道告訴這個可愛的姑娘,是她父親先討瑞士、再征法蘭西,五年之間兩次徵發蒂羅爾兵役,使這些母親和妻子背上沉重的負擔?
且每次大戰後,奧地利軍隊都要徵兵補員,除施瓦本兵員外,皇帝最中意的就是蒂羅爾山民,因此年年派人來此徵兵。
雖然在這十幾年間也有許多外來移民定居於此,開鑿礦山、從事農牧生產,但蒂羅爾的人口卻並未出現明顯的增長,僅有施維茨銀礦定居者逐年暴增,其他地方都出現了或多或少的衰退。
這次促使她提前返回維也納的施蒂利亞貴族黨也並不是最早向皇帝提出抗議的那批人。
她清楚地記得出征之前丈夫曾向她抱怨稱蒂羅爾等級議會連續對戰事和徵兵令表示牴觸,令人頭疼不已。
這不絕於耳的怨憤之聲,讓她意識到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以使她那顆虔誠且仁善的心安定下來。
為了解決丈夫的後顧之憂,她已經有了一些計劃,但這並非她一人之力可以辦到的,因此需要得到拉斯洛的許可和幫助。
不過這都是後話,眼下還是先撫平奧地利國內的反戰情緒最為重要。
只希望這場戰爭不會持續太久,否則她也不知道自己作為皇后該如何面對奧地利憤怒的臣民。
皇室車駕穿過街市,引來了眾多好奇的目光。
當人們得知是皇后回來了,無不夾道相迎。
自皇帝、皇后離開維也納已過去一年有餘,不過他們的恩惠從未遠離這座城市。
在親征法蘭西前,皇帝還確認了維也納城市的諸多特權,並下令設立專門的商業法庭處理行會、集市上發生的糾紛。
加上此前那條貫通維也納與的里雅斯特的皇家大道,以及各項建設維也納的政策,使得這座城市如今已取代布拉格成為哈布斯堡家族治下第二繁榮的大都市。
至於位列第一的米蘭...恐怕還需要一些時日的發展才能追上。
無論其他地區的民眾對皇帝是何看法,下奧地利在樞密院的治理下無疑成為了皇帝最堅實的基本盤。
畢竟,施蒂利亞、外奧地利等地本身並非阿爾布雷希特支系一脈相承的領地,唯獨維也納周邊這塊全奧地利最富饒的土地,是拉斯洛祖祖輩輩傳承至今的,他們對於皇帝的認同感也明顯高於其他地區的民眾。
在民眾的歡呼聲中,若阿納帶著皇帝的大半個宮廷返回了闊別已久的霍夫堡宮。
隊伍才剛到沒多久,她便見到了聞訊匆忙趕來的格奧爾格大主教。
「皇后陛下,您總算是回來了。」看到平安歸來的皇后,大主教也不由鬆了口氣。
他雖然受皇帝之命主導樞密院,治理整個奧地利,但職權終究受到諸多限制,很多事情都不是很好處理。
就比如這一次施蒂利亞貴族們在地方等級議會中挑起的反戰浪潮。
如果皇帝此時身在奧地利,像這樣的反對之聲可以隨手抹除,根本無需勞心費神。
可是如今皇帝遠在巴黎,越來越多的請願積壓在樞密院的辦公桌上,就連擔任軍務大臣的格拉芬內格男爵似乎都受到了影響。
這也令格奧爾格大主教不得不請皇后還朝主持大局。
「眼下的情況很嚴峻嗎?」若阿納有些憂慮地望向首席大臣。
儘管她已經有過執掌奧地利朝政的經驗,但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年不滿二十的年輕女子,對於即將面對的反對派貴族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犯怵。
「那倒也談不上,畢竟這些年雖然戰事不斷,但陛下從未苛待奧地利民眾,起碼在上、下奧地利,陛下無疑取得了全體等級的一致支持。」
大主教作為宮廷總理對於維也納及周邊直轄地的民情還是非常了解的。
「陛下這些年在下奧地利積極鼓勵墾殖和移民,推動鐵型和新肥料的傳播,使得王室領地內的佃農們可以獲得更多土地產出,而《休會協議》中規定的貢稅十年未曾加征,所以民生並未受到戰爭的過多影響。
畢竟,皇帝陛下總有其他手段來填補國庫的虧空,從而避免破壞他與臣民們的約定。」
談及這一點,格奧爾格大主教的語氣中滿是欽佩,他可太清楚那些最喜歡趁人之危的等級代表們在君主缺錢時會表現出何等的貪婪。
等級議會最大的作用無非就是兩個,批准稅收、兵役,以及為君主提供土地貸款,也就是所謂「國債」的原始形態。
在連年的戰爭中,錢的流動與軍隊的行動同樣重要,一旦缺錢了,你就是再強勢的君主也得乖乖坐下,與那些可能的債主們好聲好氣地攀談。
對各個等級而言,《休會協議》已經迫使他們放棄了批准稅收的權利。
但是,一旦皇帝缺錢了,那麼他們就有權批准加稅,而皇帝為了不破壞與臣民的約定肯定會選擇另一條路——貸款。
只要皇帝借了等級的錢,那就不可避免地要授予他們更多的特權,這幾乎是此前一百多年裡君主—等級二元體制運行的底層邏輯。
然而拉斯洛皇帝卻並未給他們這個機會。
雖然皇帝並未像法國的查理七世和路易十一這些暴戾的君主一樣直接憑藉手中的軍隊隨意徵稅,但他盡己所能地尋找新的財源最終依然填上了虧空,使得等級議會的作用被進一步削弱,逐漸淪為王室政府的附庸。
征伐瑞士,消耗的是此前數年和平積攢下來的余財,包括兜售選侯席位和帝國利益所得,還有諸屬國貢金及各類王室收入:
十字軍東征,靠著葡萄牙提供的嫁妝,神聖同盟的經濟和軍事援助,帝國諸侯的協力,以及在東方大肆劫掠,最後皇帝還小賺了一筆。
此次征戰法蘭西,又有勃艮第四十萬弗羅林嫁妝打底,帝國、教廷相繼提供軍事、經濟援助,還有奧格斯堡商人行會居中調度、提供支持,使得皇帝再次避開了等級議會的干擾。
現在,奧地利各個等級是想借錢給皇帝都借不出去,最慘的教士等級還被要求為討伐異端教廷而進行「捐贈」,不過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哪怕皇帝哪天資金周轉不濟,奧地利還有大把的王室領地可以拿來販賣,不說兜售本土的地產,就算是那些飛地價值也相當可觀。
再這樣下去,等級議會的作用將被進一步弱化,最終徹底屈從於王室政府的權力。
為此,心有不甘的施蒂利亞貴族們決定進行最後一次反撲。
「他倒是的確很擅長斂財,」想到自己的嫁妝也是被丈夫轉手用於軍隊開銷,若阿納心裡又有些小鬱悶,「不過既然臣民的經濟負擔並未加重,這一次跳出來反對戰爭的貴族們又是怎麼回事?」
「我想,他們多半是希望爭取更多的特權,至少是想要減輕他們自身承擔的稅收義務。」
聽到大主教的回答,若阿納稍稍鬆了口氣。
與她料想的差不多,這些貴族從來都不會為其他人考慮,他們所關注的至始至終都是自身的利益。
「施蒂利亞的四個等級對於他們的主張分別表現出怎樣的態度?」
「一部分城鎮的代表選擇支持貴族黨,教士等級則認可皇帝發動的戰爭,受皇帝賞識的貴族們在地方議會上與反對派對抗。
騎士等級內部比較混亂,支持和反對者都有,總體而言是傾向於支持皇帝的。」
「聽起來情況還不算糟糕,蒂羅爾的情況也許比這更為嚴重。」
若阿納想起蒂羅爾山谷的民情,突然感覺這施蒂利亞的反對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邊是地方豪強群起反對,雷聲大雨點小,另一邊則是民怨積壓,維也納這邊知之甚少,但她可是親眼見過那些悲苦的女人。
「蒂羅爾...那邊也發生了類似的事?」
「不,只是我返回維也納途中在蒂羅爾州目睹了當地人口削減、民生凋敝,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出問題。
所以,我打算借教會和政府的力量幫助那些因戰爭而蒙受苦難的人們。
「這...」格奧爾格大主教有些傻眼了,他找皇后是打算尋求幫助解決施蒂利亞的禍患,怎麼皇后轉頭還拜託起他來了。
儘管現在奧地利的政府和教會都由他執掌,可最終能決定一切的人並不是他。
「這事恐怕還需要皇帝陛下來做決定,我們還是先談談施蒂利亞的問題吧。
"
「好吧,他們的訴求是停止戰爭,或者免除他們承擔的貢賦,這無疑是不可接受的,可我該怎麼說服他們呢?」
若阿納皺眉思索著,這些貴族這時候跳出來,聲稱對法蘭西的戰爭於奧地利無益,從而質疑貢稅作為常規軍役稅的合理性與合法性。
如果不謹慎應對的話,說不定會對今後的稅收政策造成影響。
「不不,皇后陛下,您並不需要說服他們。」
若阿納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大主教,後者立刻解釋道:「您只需要拖住他們就好,召開一場宮廷會議,多安排一些支持戰爭的議員與那些不滿的貴族辯論,無需正面回應他們的主張。」
「一直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吧?」
「等皇帝陛下帶著大軍歸國,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真正意義上的迎刃而解一帝國軍隊的劍刃可不長眼。
「也許還有些別的辦法...」
若阿納努力回想著面對這種情況,她的父親會怎麼做,她的丈夫又會怎麼做。
「如果派人散播流言,宣稱這些反對貴族勾結法蘭西人,同時威脅要向帝國法院起訴他們違反封建契約,甚至還可以扣上違逆帝國決議、阻礙對異端的戰爭等罪名,由作為維也納大主教的您發布宗教諭令將這場戰爭定義為虔誠之舉」,讓他們知難而退如何?」
格奧爾格大主教的臉色微變,有些難以置信地盯著滿臉虔誠的皇后。
他很難想像這位一向以溫和仁善被民眾稱讚的年輕皇后竟然也懂得這些手段。
「可是這樣只怕會進一步激化矛盾...」
「我會向波西米亞和匈牙利的政府解釋情況,樞密院也應在這段時間加強下奧地利的守備,這樣一來即使情況有變我們也不至於毫無防備。」
「我明白了,就照陛下的計策行動吧。」
「這些事就拜託你了,之後我會通知你何時召見那些不滿的貴族。」
「是,陛下。」
送走了首席大臣,若阿納很快召見了拉斯洛留給她的眾多宮廷顧問,安排他們去完成相應的任務。
有帝國戰爭決議、教宗諭令做保障,這場戰爭的正當性根本無可指摘,若阿納決定抓住這一點,將那些抨擊貢稅的貴族們轉變為信仰和帝國之敵。
考慮到此前施蒂利亞曾發生過對貴族的清洗,她並不認為這些傢伙有膽子掀起另一場叛亂。
不過,多做一些準備也是必要的,現在波西米亞和匈牙利各有一個軍團可以調度,雖然不是主力軍團,但平定個地方叛軍還是綽綽有餘的。
雖說在嫁給皇帝之前,若阿納的夢想是成為一位虔誠的修女,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會將自己的溫柔和仁慈施予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時常挑起動亂、野心勃勃的貴族們。
無論是在葡萄牙,還是在奧地利,抑或是其他地方,貴族們總是會帶來各種各樣的麻煩。
這樣想著,若阿納越發覺得自己面對這些傢伙的時候決計手軟不得,否則那個男人恐怕會感到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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