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大學,平日裡安靜的校園今天變得格外熱鬧。
且不提學校的圍牆外那打算湊熱鬧的人潮,大學校園內此時也是人頭攢動,最終還是有超過兩百名考生參加了這場皇帝安排的考試。
皇帝的衛隊布滿了學校的各個角落,防止任何可能出現的意外,維也納的城市衛隊也投入了一部份力量來負責安保。
人們對於即將在這所大學開啟的考試議論紛紛,不過其中絕大多數話題都與皇帝相關。
畢竟,尋常人對於司法考試的認知基本等於沒有,那些真正關注此事的律師、公證人則扎堆與同行們討論皇帝的用意。
相比起帝國法院裡的那些司法官員們,這場考試對於他們這些散落民間的半吊子司法從業者影響似乎要大上許多。
無論是處理訴訟事務的律師,還是處理非訴訟事務的公證人,他們本身的定位和身份都比較模糊,由古羅馬舊制延續而來的公證人倒是還好,但律師行業自西羅馬帝國毀滅後便遭到了致命的打擊,直到近幾百年羅馬法復興,這個行業才重新興起。
在這之前,哪怕是皇帝面對的官司,最終多半也是以教會法裁決,或是以決鬥的形式解決爭議。
即便是開創帝國的奧托大帝,他宮廷中的法學家們因為貴族遺產分割方式的問題發生的爭議,最終也是以代表某一方出戰的騎士刺死對立方的騎士而宣告結束的,這也是諸多帝國早期法律確立的依據。
可以說,因為日耳曼傳統的緣故,律師行業的發展在整個中世紀幾乎陷於停滯,其地位也基本不受官方的認可。
相比起在法庭上依據成文法條吵吵嚷嚷,用彈性極大的習慣法和神明注視下的決鬥解決爭議顯然更加輕鬆,也更符合人們對日耳曼蠻子的刻板印象不是麼?
但是,皇帝顯然不這麼想。
「所以,您將我們聚集起來是為了...」一位被召至帝國宮廷法院參與集會的律師掃了一眼長桌旁的同行,疑惑地問道。
負責主持集會的宮廷法律顧問鄭重地回答道:「諸位是維也納城內最優秀的一批律師,將你們召集至此是為了通過集體會議來確立行業規範,建立屬於律師們的職業行會,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
「皇帝陛下嗎?」
「不得了啊...」
律師們對於這樣的消息感到頗為驚訝。
此前聽說皇帝要舉辦司法考試時,他們還沒有太大的感覺。
但是聽說皇帝要推動律師行業的職業化,這也讓他們感受到了皇帝推行法治的決心。
「今後,皇帝會逐步推動法律體系的完善,司法程序也會越發嚴謹,因此專業律師的存在就會顯得尤為重要,特別是在民事糾紛的領域。皇帝陛下希望實現司法公正的目標,以期回報民眾對他的長久支持和效忠,而這需要帝國宮廷法院與諸位訴訟代理人的共同努力。」主持人耐心地解釋道。
「能為皇帝陛下效力是我們的榮幸。」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沒有人詢問刑事訴訟的領域是否容許他們插足。
目前的《帝國法典》中關於民法的部分已經十分詳盡,而正在完善的刑法部分,可以說是完全將辯護律師排除在外。
凡是威脅到公共安全和社會安定的犯罪,帝國法院都具有完全的處置權,在這裡皇帝並不容許辯論的發生,取而代之的是法警的追捕、刑訊逼供和無可爭議的審判。
通過極致的暴力來阻止類似的犯罪,顯然是皇室政府機關的專屬權利,在這一點上無人質疑。
往好處想想,皇帝起碼確立了他們在民事訴訟中的必要性,這意味著今後他們的生意肯定會更好做。
想到這一點,在場的律師們都對建立行會的提案表露出極大的興趣。
「可是,我們都沒有去參加在維也納大學舉辦的考試,也就沒辦法獲得皇帝陛下頒布的專業證書,就這樣建立行會的話,會不會引起人們的質疑?」一位律師揣著小心思問道。
「各位不必為此感到擔心,皇帝陛下授命帝國宮廷法院專門為各位準備了一場考核,通過考核的律師可以獲得證書,公證人還會附贈由皇帝授予的印章,用於處理遺產繼承、商業貿易和訂立誓約等事務。」
與律師們不同,在另一邊扎堆的公證人們並不完全算是民間的司法從業者,理論上來講公證人是依附於帝國法庭存在的編外人員。
在神聖羅馬帝國建立以後,德皇延續了奧古斯都的部分權利,並將公證人的特權分別授予各地的諸侯。
諸侯們會任命公證人,帝國大法官親自任命的公證人地位稍高,而由皇帝通過詔書確定的公證人無疑是最權威的那一類。
這些負責代司法機關處理民間非訴訟事務的人員全稱為「帝國與特權的公證人」,他們在處理法律事務時的信用和權威實則來源於帝國。
現在,他們可以通過考核使自身的權威掛靠於皇帝的權威,這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沒過多久,被召集起來的律師和公證人中的精英們就一致決定遵照皇帝的旨意參加考核,時間被定在兩周以後。
隨後會議的重心便回到了建立行會的問題上,嚴格來講主要是在討論應該確立怎樣的行業規範和職業道德。
依靠過去模糊的共識已經行不通了,現在他們需要確立更加明確的標準,構建起行業的壁壘,將那些投機鑽營者統統篩掉。
...
維也納大學的教堂內,拉斯洛與格奧爾格大主教並肩坐在長凳上休息。
他們剛剛才各自巡查完分布在校園內的眾多考場,一上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這批考生的質量都還不錯嘛,關於一些基本的法條記憶和理解都比較清晰。」
拉斯洛回想著剛剛旁聽的幾場辯論,心情相當不錯。
「他們中有許多在大半個月前才完成結業考試的辯論並取得圓滿的結果,有這樣的表現並不奇怪。」格奧爾格解釋道。
「素質過關的,都可以發證書,這畢竟只是資格性考試,之後在宮廷中進行的選拔才是重中之重。」
「是,陛下。」格奧爾格點了點頭。
對於皇帝主導的這次東方特色頗濃的考試,大主教心裡還是有些疑慮的。
依照東羅馬帝國曾經的發展歷程來看,推行司法考試並藉此選聘官吏的制度最終幾乎不可避免地發展為首都最高學府的畢業生們拉幫結派把持整個官僚體系的情況。
無論是地方上的教會開辦的學府,還是皇帝本人投資和把控的大學最終都會被維也納大學徹底壓倒。
不過在如今奧地利官僚體系緩慢完善的情況下,擔心這樣的問題顯然是不必要的。
另一個令大主教擔心的問題則是皇帝對貴族和教會的態度,儘管大體上三方勢力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可實際上皇帝對城市和市民階層的扶持和重視現在已經毫不掩飾了。
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在等級議會中始終處於第四等級的城市會被拔高到與教士和貴族同等的高度,並且成為皇帝的一大助力。
對此,大主教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城市發展帶來商業繁榮和經濟增長,同時富裕的市民開始仿效貴族,越發重視下一代的教育。
皇帝為他們打開這扇門實際上也是為了充分調動國家的資源,這本身無可指摘。
可是,奧地利的政壇總共就這麼大點地方,教會和貴族霸占著就已經夠擠了,要是市民階層再來插一腳的話...
「法典的刑法部分編纂的怎麼樣了?」拉斯洛的話打斷了格奧爾格的思緒。
「已經基本完成了,關於量刑和審判程序的規定都已經細化,您打算在下一次帝國議會召集時頒布這份法典嗎?」
「嗯,帝國各地的司法審判一直以來都處在混亂無序的狀態之中,哪怕建成了各大區的法院,這種情況也始終未得到改善。
我打算終結這種糟糕的局面,這應該也是一項不亞於實現帝國和平的成就。」
話雖如此,拉斯洛的神情卻十分平靜。
要想將明確的法典推廣到整個帝國,該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恐怕,諸侯們不會那麼輕易接受您制定的法律吧?」格奧爾格暫時放下了對奧地利內部格局的憂慮,轉而考慮起帝國的情況。
相比起內部矛盾緩和的奧地利,帝國像是一個巨大的熔爐,各種各樣的矛盾日夜滋生,幾乎永遠看不到盡頭。
想要整合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帝國,他打心底里欽佩皇帝的志氣。
「有不少人吵嚷著要我統一法度,沉默著希望維持現狀的人也不在少數,他們所關注的無非是自身的利益。
我們的法典,除了應用於帝國宮廷法院以外,也可以起到補充法的作用,讓那些帝國各地習慣法中未討論的部分有一個可供參考的標準,能實現這個目標就算不錯了,至於更多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拉斯洛並未因為眼前的困難而垂頭喪氣,他其實還是有一些耐心的——在面對整個帝國的時候,他不打算過分激進。
大主教鬆了口氣,對皇帝的看法表達了認同。
這時候,外務大臣克萊門特步履匆忙地闖入了這間規模不大的教堂,徑直來到拉斯洛跟前。
「陛下,薩克森選侯離開了維也納,據說他回到居所後曾大發雷霆,現在只有一位薩克森的法律顧問被留了下來應付接下來的官司。」
「走就走了吧,選侯們的力量遲早都是要壓制的,對抗無可避免。」拉斯洛毫不在意地說道。
「您的處置會不會...太激進了?」克萊門特小心翼翼地提出質疑。
「薩克森的韋廷家族,選侯在萊比錫,公爵在德勒斯登,還有他們的叔叔圖林根伯爵威廉,現在還能勉強維持共治,將來分裂是遲早的事。
我並不希望任何選侯的力量進一步壯大,所以你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維護我與薩克森公爵之間的關係,不要因為哈雷的事情影響了他對我的忠誠——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拉斯洛對於薩克森的情況了如指掌,對於薩克森選侯的打壓也並不是一時興起。
他想要在帝國內稱王稱霸,選侯是永遠無法繞開的阻礙。
如果不能在他的時代逐漸掃除選侯們的威脅,那麼今後可能還是會有施馬爾卡爾登同盟甚至諸如新教同盟之類打著某些幌子組成的反對皇帝的諸侯聯盟——製造這樣的分裂甚至都不需要成本,只要聚集一幫對皇帝不滿的諸侯就足夠了,對選侯而言尤其如此。
「我明白了,陛下。」
拉斯洛稍一點撥,克萊門特馬上就猜到了皇帝的打算。
如今薩克森選侯與公爵的叔叔威廉三世已經年過六旬,而其膝下無子,這就意味著他的圖林根領地伯爵和邁森藩侯的頭銜會在死後傳給那兩兄弟。
到時候,選侯憑藉著地位和硬實力的碾壓顯然可以從這份豐厚的遺產中分得更多東西。
而皇帝打算做的,就是讓身為弟弟的薩克森公爵在這次遺產糾紛中勝出,反過來以分家的身份幫皇帝壓制掌握選侯頭銜的主家。
只希望這一次不會再出現什麼差錯。
「還有別的事嗎?」
「那不勒斯方面傳來消息,費爾南多一世為即將出嫁的女兒徵收嫁妝稅,引發了大規模叛亂。」
「這...」拉斯洛無言以對。
「因為費爾南多國王的長女即將嫁給費拉拉公爵,次女也預計在不久後嫁給馬克西米利安殿下,因此他一次徵收了大筆特別稅。
據那不勒斯方面的來信,原本他為長女準備了五萬弗羅林的嫁妝,為次女準備了三萬弗羅林,後來又決定將次女的嫁妝也提高到五萬弗羅林,就是最後一次追加的稅款引發了農民的暴亂,被打壓已久的安茹派貴族也趁勢掀起了反叛。
所以,費爾南多國王請求暫且延緩聯姻的安排。」
「就這樣吧,我現在正為前往亞琛發愁呢,推遲了也好。」
一想到之後還要前往帝國西部隨後再前往義大利,拉斯洛只感到分身乏術。
至於那不勒斯那點破事,拉斯洛真是連吐槽的心思都沒了。
就這種爛泥一樣的國家,爛泥一樣的君主,怎樣都好,隨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