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冬季過去大半,因寒冷而終止的戰事也重新按下了啟動鍵。
帝國大軍沿著羅亞爾河進入波旁領地,在得知自己將要面對上萬帝國軍隊的進攻後,波旁公爵讓二世最終選擇帶著殘兵捨棄了公國首府穆蘭,轉而逃向了中央高地更深處的維希,只留下近千人的守軍和穆蘭滿城的市民拖慢帝國軍隊的腳步。
而在另一邊,低地的帝國軍隊和重組後的勃艮第新軍,合計一萬五千人正磨刀霍霍,準備向被叛亂份子占據的列日進軍。
關於組織選舉列日新主教和進軍平定叛亂的報告很快被傳到了巴黎。
收到訊息的克里斯多福同時還收到了妻子瑪麗寫來的信件,他很快便找上了親自做出這一系列安排的拉斯洛。
「父親,我收到訊息稱您逼迫列日主教退位,現在決心要以武力征服列日?」克里斯多福帶著些憂慮問道。
作為自己的長子和繼承人,克里斯多福的表現讓拉斯洛感到奇怪。
「這不是早就已經定好的戰略嗎?如果不把列日的暴民清除,怎麼能扶持曼努埃爾穩當地坐上主教的位置,為勃艮第貢獻更多的人力和稅收?
而且,不要說什麼『武力征服』,這場戰爭應該叫平叛或收復失地。」
拉斯洛的視線略過跟在克里斯多福身邊的秘書曼努埃爾,後者也表現得有些無奈。
這讓拉斯洛意識到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父親,您畢竟是帝國皇帝,不能...至少不應該像查理那樣對待帝國的臣民吧?」
克里斯多福還是猶豫了很長時間,這才將自己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雖然這麼說對他的岳父查理而言並不怎麼尊重,但在了解過列日人的請願後他對查理的認知已經被徹底顛覆。
「到底發生了什麼?克里斯,你以前可不會這樣。」
一直以來,作為乖孩子的克里斯多福很少忤逆拉斯洛,如今他的反常表現也讓拉斯洛越發好奇。
克里斯多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垂下頭,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個頭戴三頂王冠的君王。
不過,他最終還是咬牙掏出了一個信封。
「瑪麗給我寫了封信,聲稱她想要以勃艮第女王的身份放棄對列日的統治權,信中還附上了從列日、迪南和馬斯垂克發來的請願書。
這些請願不是給瑪麗的,也不是給您的,而是給我的,他們希望得到我的寬恕和幫助,因為您集結軍隊的訊息已經傳到了列日。」
拉斯洛聞言眉頭緊皺,幾乎下意識想要開口呵斥,但還是壓下了心頭的不滿,從克里斯多福手中接過了信封。
拆開來看,瑪麗的信件很簡短,大概就是勸說克里斯多福放棄對列日的索求,然後讓他勸勸皇帝。
然後是幾封更加簡短的請願書。
列日人沒有什麼長篇大論的求饒,只是將發生過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1456年,勃艮第人逼迫前任列日主教退位,將路易扶上了主教寶座,從而引發了列日長達數年的騷亂。
1465年,受路易十一資助的列日抵抗者引發了第一次列日戰爭,在蒙特納肯戰役中查理以一千八百騎兵正面擊潰了四千多列日叛軍,屠殺了近兩千人後簽訂了《聖特雷登和約》。
這份和約取消了列日的一切特權,並且將列日主教治下的所有帝國世俗封地納入勃艮第政府的直接統治。
條約的最後一條,要求列日民眾為這次叛亂支付30萬又4000弗羅林的賠款——這筆錢即便將列日賣三遍也還不起。
而且,就在同年,皇帝釋出詔書承認了勃艮第對列日的控制,這是為了達成與勃艮第的聯姻。
在列日人的請願書中,他們將對拉斯洛的仇恨毫不掩飾地寫了出來,並且聲稱不希望克里斯多福變成這樣的皇帝,否則他們將不會停止抵抗。
緊跟著是迪南,在1466年的第二次列日戰爭,查理徹底摧毀了叛亂的迪南,並且將800名市民沉入了冬季冰冷的默茲河中。
迪南是列日唯二的冶金業中心,也是整個低地的銅器製造中心,在這裡被摧毀後,列日的經濟遭受了嚴重的打擊。
在如此暴行過後,查理得到了他渴求的片刻安逸,但是【好人】菲利浦在不久後病逝,列日緊跟著爆發了第二次叛亂。
他在法勃戰爭的戰間期第二次進軍列日,在一座小村子裡將試圖阻擊他的五百民兵和村民趕進教堂,然後點了一把火。
在隨後的布魯斯坦戰役中,勃艮第軍隊以近三萬人攻擊一萬兩千列日叛軍,殺掉了其中的四千多人,並且攻占了孤立無援的列日。
僅過去一年,列日降而復叛,他們打著「列日人永不為奴」的旗號試圖驅逐勃艮第人。
於是,在1468年,查理最終攻占並摧毀了列日城,這座列日主教區的經濟政治中心城市有超過兩千市民被溺亡,另有六百名冒死突襲的叛軍被全部斬殺。
列日的人口銳減至勃艮第人到來前的一半不到,近半數城區被查理命人焚毀,以至於列日主教區的首府不得不遷往勉強保持完好的馬斯垂克。
查理死後的這一次叛亂,列日總督蓋伊險些在馬斯垂克被捕,他的下屬中有一些人死在了那裡,因此蓋伊主張像迪南和列日那樣將這座城市也夷為平地。
在列日二十一城鎮中,迪南、列日和馬斯垂克算是最富裕的,如果這些城市全部被摧毀,而列日又因為《聖特雷登和約》而欠勃艮第三十萬弗羅林的債務——現在這筆賠款僅僅償還了不到十分之一。
從1465年延續至今,整整十年的經濟蕭條,幾乎讓列日被打成了一片廢墟。
實際上,北法蘭西因長期戰爭而遭受的損傷都沒有列日來的嚴重,因為查理和帝國軍隊終究有限,無法覆蓋整個北法蘭西,但是列日的每座城市卻實打實地遭受過勃艮第軍隊的圍困,大部分都被洗劫,最繁榮的幾座全部被摧毀...
市民們顯然是不打算靠這份請願書得到寬恕了,因為其中咒罵查理和拉斯洛的內容幾乎各占據了一半。
人們認定查理是造成列日悲劇的罪魁禍首,而最大的幫凶則是頒布了帝國文書承認查理暴行的拉斯洛。
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堆砌,純粹的情緒輸出給拉斯洛干沉默了。
當皇帝這麼多年以來,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對他如此之大的惡意,哪怕此前在雷根斯堡他也遭遇過類似的事情,但跟這次聲淚俱下的控訴相比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
顯然,哪怕他派遣軍隊摧毀了列日人的抵抗,依然會有第五次、第六次列日戰爭。
列日的男人都死絕了,可當查理戰死的訊息傳到列日時,那裡的女人和老人們也站起來驅逐了勃艮第官員。
他們甚至為路易十一歌功頌德,哪怕這個男人此前在煽動他們叛亂後又在《孔夫朗條約》中將他們出賣,放任列日人遭受屠殺。
「父親,我請求您保持您以往的鎮靜和睿智——列日的事情絕不能像佛蘭德斯那樣處理。
武力的確很有用,這一點您在過去已經展示過許多次,但列日的民眾看上去並不會就此屈服,還是說您打算把列日人全部殺光?」
克里斯多福頭一回鼓起勇氣,鄭重地向父親表明了自己的觀點。
只是這個微妙的時機,這個微妙的事件讓拉斯洛的心情也變得極其複雜。
列日人的慘劇並不是他造成的,但他為了王朝利益而採取的決策卻對此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從各種方面來講,對列日人而言他都不是一個值得認可的皇帝。
「列日人的確是不懼怕死亡的威脅,」拉斯洛依舊在心中盤算著此事的得失,「繼續控制列日說不定是一樁虧本的買賣。
不過,列日人勾結路易十一掀起叛亂的事情也不能就這樣輕易揭過。」
而且,他挨的這些罵也不能白挨了,儘管列日人確實很慘,但罵他這個皇帝那就多少是有點拎不清自己的分量了。
父親的思考方式讓克里斯多福感到稍稍有些不妥,但是他也沒有對此多說什麼。
出於利益考量而非出於良知做出決策,這一點克里斯多福已經學習了很長的時間,不過看上去他對此掌握還不甚純熟。
「正是如此,父親,可是我覺得我們需要的並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一場能夠真正促成和平的談判——您一直以來最擅長的不就是達成妥協嗎?
當然,恢復列日的和平並不意味著讓列日徹底脫離我們的控制,而且那些勾結路易十一掀起叛亂的首惡也應該受到懲罰。
這樣一來,我們不需要繼續往列日投入更多的金錢、軍隊來鎮壓永無止息的叛亂,帝國的臣民們也會因此而稱讚您的寬容。」
克里斯多福真誠的發言讓拉斯洛陷入了沉默。
妥協,這是他曾經最痛恨的詞,因為妥協意味著實力的缺失,意味著軟弱的退讓。
可是,他現在什麼都不缺了,儘管在必要的時刻他還是會採取類似的手段——並不是為了終結紛爭,而是為了更好地消滅反對者。
「進行以和平為目的的談判當然沒有問題,不過不能就這麼跟他們談,否則問題永遠不會就此得到解決。
要想跟列日人達成和平可以,但是你得帶著帝國和勃艮第的軍隊到馬斯垂克去,在那裡向他們展示你的威嚴,然後才能顯露你的仁慈!」
拉斯洛最終鬆了口,但還是對克里斯多福做出了嚴肅的訓誡。
他對於列日的興趣其實也不算很大。
查理這畜生在列日幹的事情都不能叫做竭澤而漁了,完全是打算把整個魚塘用土填了。
也難怪埃唐普戰役的訊息一傳來,列日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就發生了暴動。
哪怕是在遙遠的未來,比利時人也對列日地區的獨立精神頗有微詞,而當地人將此視作一種讚譽。
與其繼續逼迫適得其反,不如藉助帝國的框架潛移默化地吸收列日。
反正就算拉斯洛已經開始籌備重新劃分帝國大區的計劃,列日也絕對會被分到勃艮第大區。
推舉一個親勃艮第主教,讓列日主教區以附庸的形式存續,藉助大區議會對其加以約束——當然,不是像查理那樣強硬的集權控制,而是一種基於帝國義務和封建義務提出的要求。
這個念頭其實拉斯洛很早以前就有了,對烏德勒支和列日兩個主教區都有這樣的想法,不過烏德勒支的情況比列日要好上太多了。
如果繼續在列日維持高壓暴戾的集權統治,那麼這個低地地區的冶金工業中心將會長期萎靡不振。
與其這樣,還不如適當放鬆約束,列日和迪南兩城的冶金產業恢復,對勃艮第而言自然是好處多多。
可惜這兩座列日重鎮被查理毀的太徹底了,因此恢復元氣恐怕需要一兩代人的時間。
要知道查理在法蘭西屠城時都沒有製造過此等數量和規模驚人的慘劇。
「這...好吧,我會遵從您的教導。」
看到父親滿懷期待的眼神,克里斯多福接受了這樣的決定——以戰爭促成和平,而非以退讓。
為了彰顯自己的決心,克里斯多福請求拉斯洛隨時準備對列日施加帝國禁令。
他雖然同情列日的民眾所遭受的苦難,但卻不會因此而忘記了他作為帝國共治君主的本職工作。
「嗯。另外,曼努埃爾,你今後的工作可能就沒有那麼輕鬆了,」拉斯洛扭頭看向一旁早已內定的列日主教,「儘管和談後列日人的憤怒可能會消解一些,但不排除仍然有不懷好意的傢伙試圖挑起動亂。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可不希望哪天聽到有叛亂分子衝進列日的教堂把你殺掉的訊息傳來。
無論你在列日推行怎樣的政策,一定要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明白了,陛下。」曼努埃爾有些感動地向拉斯洛行了一禮。
不過這件事倒也不需要過多關心,曼努埃爾即便繼任列日主教,恐怕大半時間也是在克里斯多福的宮廷里效力。
拉斯洛提了一嘴後也就沒再多說些什麼了。
父子二人隨後召集了宮廷顧問們,就新和約的內容進行了長時間的討論。
查理要求的天價賠款將被削減至十萬弗洛林,在十年內償清,列日城市和民眾的舊有權利也將被恢復一部分。
這兩項基礎條款是為了確保列日能從長達十年的經濟崩潰中走出來。
然後就是一些關於制定主教區法律、稅收、行政體制及其他所有事關領地繁榮的條款。
新的和約幾乎要讓列日回歸被勃艮第強行占據前的狀態,但是,條約同時宣告列日仍應受到勃艮第大區獨特法律的約束,即尊重並有限服從梅赫倫大議會的司法權和由帝國文書賦予的大區行政權。
此外,列日主教應當向勃艮第國王宣誓效忠。
考慮到勃艮第政府內部占據多數的主戰派,拉斯洛最終新增了一些強硬的條款,其中就包括交出馬斯垂克、列日等城的叛亂領導者,並且所有城市都要向皇帝指定的新主教效忠。
如若不然,慘烈的戰爭依然會降臨在列日——這是拉斯洛的底線。
對此,克里斯多福深表贊同。
很快,克里斯多福便親自帶著新的和約趕往了低地,將巴黎的事情全都扔給了自己的老父親。
這是他頭一回以自己的意志影響並決定一件帝國事務,而且他的妻子在這個過程中也對他提供了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