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追殺
八月的熱浪在子夜時分化作粘稠的霧氣,將阿爾卑斯南麓的櫸樹林浸染成墨綠色囚籠馬車燈罩里躍動的燭火忽然開始飄忽不定,車中乘客脖頸後的寒毛根根豎起。
車夫的慘叫撕裂了寂靜,某種黏膩的液體正順著車門縫隙豌蜓流入,在毯子上勾勒出猩紅的圖案。
馬車失去控制以極快的速度在狹窄的林間道路上橫衝直撞,隨後重重側翻在路邊,車轅上插著的維斯孔蒂蛇徽旗早被箭矢撕成碎布。
當最後一名護衛的戶體重重砸在泥地上時,連滾帶爬離開馬車的逃亡者這才驚覺追兵是在故意驅趕她逃進這片陰森恐怖的亂葬崗。
「我們穿過去!」
逃亡者緊母親遺留的黃金十字架,因為恐懼而使指尖劃破皮膚,不過現在的她根本沒有心思注意這種事。
貼身侍女顫抖著跟在主子身邊,月光恰在此時穿透雲層。
她們這才發現二十步外的古橡樹枝上,倒吊著三具穿著米蘭制式板甲的戶體,他們的死狀相當悽慘。
雖然夜晚漆黑一片,但那無疑是先行探路的護衛。
逃亡者突然想起七歲那年,占卜師曾抓著她被墨水染黑的手驚呼:「雙子宮陰影重疊之夜,您會聽見冥河擺渡人的槳聲..:」
此刻槳聲真的響起了。
不是來自所謂的冥河,而是十二把精鋼弩機同時上弦的金屬震顫。
「比安卡夫人.:::
侍女疑惑地扭頭看向將她推到身前的女主人,下一刻,幾隻弩箭貫穿了她的身體。
極端的痛苦讓這位侍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失去性命。
而她死前的呼喚也表明了逃亡者的身份一一比安卡·馬里奧·維斯孔蒂,米蘭公爵寶座的宣稱者。
她正在從米蘭逃往南方家族城堡的路上,不過現在看來,她恐怕是跑不掉了。
新成立的共和國第一時間便下達了對她的逮捕令。
他們在恐懼,恐懼她的丈夫歸來。
她的丈夫弗朗切斯科·斯福爾扎此時正率領三千名傭兵從薩伏伊星夜兼程趕回米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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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安卡反手拔出裙撐里的精鐵刺劍,轉頭向著另一個方向跑去。
那裡的叢林更加茂密,她寄希望於逃進其中躲避追殺。
弩箭從側面射來,擦著她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空中幾根被削斷的金髮緩緩飄蕩。
比安卡咬著牙繼續奔跑,她知道這是敵人在戲耍她,但是她不能停止奔跑回頭去找敵人拼命,她得活下去。
一支弩箭精準貫穿她的左腿,比安卡痛呼一聲跌倒在泥濘中,她聽見追兵靴底碾碎蝸牛殼的脆響。
暗紅色斗篷被荊棘撕成碎片,露出內襯裡繡滿金線的西西里亞麻襯裙一一這是她已故的公爵父親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五道黑影從不同的方向逼近,他們臉上都戴著威尼斯人節日常戴的滑稽面具。
不過在這種氛圍下,面具上神秘的微笑卻顯得陰森恐怖。
為首者拋接著染血的懷表,表蓋上維斯孔蒂巴西利克斯蛇紋正在淌血,顯然是剛剛搜刮來的小玩意。
「夫人倒是挺能跑的,不愧是跟著斯福爾扎大人上過戰場的女人,」追兵首領的話語裡帶著劇場演員般的浮誇,他劍尖挑著一串珍珠項鍊,「考慮到您攜帶著這麼多財寶逃命,我們可以讓您死得像一位真正的公主。」
比安卡盯著眼前的追殺者,眼前人讓她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這次的出逃本應該非常隱秘才對,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憤恨地喊道:「弗朗切斯卡·皮奇尼諾!」
為首者見身份被戳穿,便摘下臉上的面具,微笑著與比安卡對視。
「你本應該忠誠於米蘭,為什麼.:::
「夫人,您是在說笑嗎?當您的父親最終選擇斯福爾扎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作為繼承人時,我的父親卻只能在悲憤中死去。想想,當您的丈夫背叛米蘭投奔教宗,投奔威尼斯時,是我的父親力挽狂瀾拯救了米蘭,可是最後他什麼也沒得到,而你那如同野狗一般的丈夫就因為跟你睡在一張床上而將要得到整個米蘭!」
皮奇尼諾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馬上恢復那副虛偽的嘴臉:「現在威尼斯人和米蘭城裡那幫蠢貨都在重金懸賞你的人頭,這才是你應得的下場!」
比安卡突然釋懷了,哪怕她只是一個私生女,但她終究是維斯孔蒂家族最後的血脈。
這份血脈無論她如何努力想要抹去,在他人眼裡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她最後的意識停留在皮奇尼諾的佩劍刺入胸腔的冰涼刺痛感。
恍惚間,比安卡仿佛看見自己十四歲那年,在蒙扎教堂庭院放飛的白鴿一一此刻那些鳥兒正從她傷口裡湧出,每片羽毛都沾著發光的血珠,向著被烏雲吞沒的殘月飛去。
「皮奇尼諾先生,希望您不要忘記約定。」
「我當然不會忘!我倒是有點擔心皇帝的承諾是否算數。」
皮奇尼諾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奧地利人,心情相當複雜。
他是怎麼也沒想到,皇帝的使者居然會找上他這樣的小人物。
弗朗切斯卡·皮奇尼諾是米蘭傭兵名將尼科洛·皮奇尼諾的次子。
前不久,在那波利圍城戰中不幸陣亡的安茹派重要將領皮奇尼諾將軍本名為雅各布皮奇尼諾,正是他的親哥哥。
尼科洛·皮奇尼諾生前曾效力於米蘭,在斯福爾扎與比安卡結婚後他憤而出走,為安茹公爵【好王】勒內效力,與阿拉貢國王和米蘭公爵敵對。
【好王】勒內徹底戰敗後,他被米蘭公爵召回,重組了在米蘭的傭兵團,而那不勒斯的部隊則交給長子雅各布統領,繼續為那不勒斯安茹派貴族服務。
之後,尼科洛率軍與投靠威尼斯的斯福爾扎交戰,未能取勝,不久後就在悲憤與不甘中離世,將在米蘭的傭兵團交給次子弗朗切斯卡·皮奇尼諾統領。
在尼科洛死後,斯福爾扎回歸米蘭,菲利波公爵便將皮奇尼諾的傭兵團歸入斯福爾扎手下,使米蘭公國最得力的兩大傭兵團合為一體。
先前薩伏伊公爵遭到勃良第公爵進攻,根據米蘭與薩伏伊的盟約,斯福爾扎受命率領數千傭兵前去助陣,而皮奇尼諾則被委派了留守和保衛米蘭的任務。
他手下有一千多號人,就駐紮在米蘭附近,
菲利波公爵病故,城裡鬧得天翻地覆。
皮奇尼諾不想捲入其中,便與新建立的共和國政府協商,他們提供軍和補給,皮奇尼諾繼續保護米蘭。
本來這件事就這樣了,皮奇尼諾也沒有多餘的想法。
斯福爾扎還在率軍往回趕,等他回來跟城裡的那些有錢人們斗一番,皮奇尼諾才能確定最後到底要支持誰。
可是皇帝使者的到來卻為他指明了第三條路。
「完成父親的遺願?成為一名擁有大片土地和眾多城堡的貨真價實的貴族?」
老實說,皮奇尼諾聽到奧地利使者的話立刻就心動了,皇帝甚至願意將布雷西亞周圍的大片土地許給他,只要他在皇帝需要的時候提供幫助和反戈一擊。
當然,最重要的是剷除斯福爾扎,只要除掉這個重要的威脅,就憑米蘭城裡那些連劍都沒摸過的學者和商人怎麼可能是僱傭兵的對手?
現在第一步已經完成,比安卡一死,斯福爾扎就沒有名義奪取和統治米蘭,接下來事情就好辦了。
皮奇尼諾命令手下割下比安卡的人頭,交給奧地利人:「希望皇帝真如你所說的那樣信守承諾。」
「這點你無需反覆質疑,皇帝並不缺少土地,有功之人自然會得到豐厚的獎賞一一我們慷慨的陛下不會像吝嗇的米蘭公爵一樣虧待功臣。」
這話算是說到皮奇尼諾心坎上了,他微微頜首,又轉頭看向地上的無頭屍體,嘟道:「不知道威尼斯人會不會認帳,把這也帶上吧,能換到錢就給兄弟們分了。懸賞是多少來著?」
「一千杜卡特,將軍。」手下人扛著屍體回答道。
「噴噴,公爵的女兒就是不一樣,特使先生,您看我把這人頭給您了,能不能....,
奧地利使者面色一沉,要是讓他們把屍體拿去換錢,第二天所有人都會知道是誰殺了斯福爾扎的夫人,這明顯是在逼迫他付錢呢。
這些傭兵頭子,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主。
還好他的上司早預料到了這種情況,他從腰間掏出一袋金幣扔給皮奇尼諾:「五百弗洛林(弗洛林與杜卡特基本等價),就這麼多了,那馬車上不還有許多財物嘛,你們帶回去就是了,銷贓的時候別留下什麼痕跡。」
「行,那咱們就此別過。」
皮奇尼諾一個眼神,手下立刻開始挖坑,準備就地把戶體給埋好。
「千萬要謹慎行事。」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奧地利人看著敷衍回答的皮奇尼諾,輕嘆一聲,用一塊黑布包好比安卡的人頭,啟程向上司復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