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裁決
1462年的聖誕節,拉斯洛是在德瓦城外的軍營中度過的。
自他從布達起兵平叛,已經過去將近四個月,叛亂勢力也幾乎被徹底掃清。
如今匈雅提和他手下的殘餘叛軍只能據守德瓦、匈雅提堡這兩座孤城。
不過令人頭疼的是這兩座城所居地勢都十分險要,城防異常堅固,甚至比蒂米什瓦拉更加難以攻打。
德瓦三面環山,一面朝向奔騰不息的穆列什河,在城市背後還有幾條山路通向大山深處和匈雅提堡。
匈雅提堡更是直接整座城堡都修建在山頂,周圍又被群山環繞。
這樣的地形別說攻城了,單單是想抵達城堡大門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拉斯洛帶著大軍圍困德瓦,不緊不慢地進行攻城準備,同時調遣一支偏師繞過德瓦,
前去截斷德瓦城通向匈雅提堡的道路。
匈雅提本人現在就在德瓦城內,他手下的叛軍殘部加上德瓦城內原本的守軍,規模可能接近五千人。
他為了減少城內的物資消耗,同時為了消除隱患,下令將城內的德意志移民盡數驅逐或處決,直接使德瓦的人口下降了三分之一。
德瓦,這座因德意志移民而繁榮的特蘭西瓦尼亞城市,如今已經少見德意志人的身影。
能做到這樣喪心病狂的地步,拉斯洛對匈雅提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
雖說他本來就沒打算放過匈雅提這個肆意妄為的叛亂者,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動搖他砍下匈雅提首級的決心了。
不過,他手下匯集各方勢力拼湊出來的三萬多大軍要想強攻拿下重兵守備的德瓦無疑非常艱難。
如果不計代價強行進攻,說不定最終會招致慘痛的失敗,這樣的結局可不是拉斯洛想要的。
所以,面對守備嚴密的德瓦城,拉斯洛選擇了與對付布拉格時一樣的策略一—一圍到底。
要麼城內的物資儲備先告,要麼圍城大軍的補給先出現問題。
總之,到目前除了跟匈雅提對著耗下去,拉斯洛也沒什麼好辦法。
他每天需要做的,就是想辦法為大軍籌措更多的物資補給,然後拖到匈雅提支撐不住開城投降,或者出來跟他殊死一搏。
在此期間,拉斯洛的軍營里迎來了一位前來謝罪的使者。
錫比烏的市長施密特親自來到皇帝面前,希望能夠在皇帝的支持下解決與瓦拉幾亞大公的糾紛。
皇帝那過分樸素的軍帳里,厚實的門帘隔絕了冬日的寒風,卻擋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
拉斯洛端坐在主位之上,少見地在軍中身著華貴的皇袍,胸前佩戴的多枚徽章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看起來似乎年輕的過分,但那雙眼睛卻深邃而銳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陰謀與算計。
這是施密特對於這位帝國皇帝和匈牙利國王的第一印象。
站在他旁邊稍遠一些地方的弗拉德則有些感嘆,相比起幾個月前的會面,皇帝的威嚴更加攝人。
這次剿滅匈雅提的叛亂無疑會使這位皇帝陛下的權勢更上一層樓。
恐怕在此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匈牙利都不會有人想不開起兵反抗皇帝。
這也算是為他出了一口惡氣。
那該死的匈雅提居然陰謀推翻他,弗拉德恨不得立刻抓住匈雅提,然後對他施以穿刺之刑。
不過現在,他需要處理的是另一個陰謀的參與者一一身份敏感的錫比烏人。
雖說他自己並未對這次的裁決抱什麼期望,但畢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讓皇帝為他主持公道。
他掃了一眼身旁的錫比烏市長,面色冷峻,眼神中充滿了對穿刺的渴望。
實際上在此之前他已經在錫比烏周圍的幾座村莊中進行了這項活動。
當恐怖的尖刺森林從瓦拉幾亞蔓延到特蘭西瓦尼亞的土地上時,錫比烏的城市議會一面加緊城防,一面果斷選擇認慫。
投降為錫比烏贏得了一時的安穩,而現在城市裡的德意志移民希望能夠徹底解決與瓦拉幾亞大公的糾紛。
「陛下,錫比烏的商人們資助的叛軍差點要了我的命!」
弗拉德的聲音如同雷霆般在大廳中迴蕩,拉斯洛還從沒見過他這樣歇斯底里的模樣。
想想當初拉斯洛剛剛即位匈牙利國王時,弗拉德低聲下氣地祈求他給予幫助的模樣,
不得不感嘆權力真的可以讓人變成另一幅模樣。
或者說,這才是弗拉德本來的樣子,只是在境遇不佳時,他會靈活地變換自己的態度「薩克森人的傭兵們在我的公國境內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其暴行簡直令人髮指!
還請陛下一定要為您最忠誠的臣子主持公道。」
聽到弗拉德的指責,在一旁看戲的維爾納面色古怪地摸了摸鼻子。
怎麼總感覺這位瓦拉幾亞大公說的這些事他手下的薩克森傭兵都幹過呢?
不過,他也了解東方人所說的薩克森人並非帝國境內通常所知的薩克森地區的人,而是特蘭西瓦尼亞的德意志移民。
面對弗拉德大公的指責,施密特市長保持著優雅沉穩的姿態,眼神中透著精明和狡他向皇帝微微欠身,語氣平靜卻暗藏鋒芒:「陛下,瓦拉幾亞大公所言實在是誇大其詞,所謂的暴行根本就不存在。
我們之所以支持叛軍,其實是受到了叛亂者匈雅提的蠱惑和威逼。
他利用特蘭西瓦尼亞總督的職權壓迫我們,還曾給我寫信稱『弗拉德大公無意忠於皇帝陛下』。
再加上弗拉德大公錯誤地在瓦拉幾亞實行狹隘的貿易保護政策,嚴重破壞了巴爾幹的貿易秩序。
因此,我們才不得已選擇支持叛軍,希望弗拉德大公和皇帝陛下能夠體會我們的苦衷。
錫比烏城市議會同意向瓦拉幾亞大公支付五萬弗羅林的賠款,只希望弗拉德大公能夠停止迫害德意志商人的行為。
這只不過是我們錫比烏一座城市的罪責,卻牽連到了所有的移民城市。
為此我們在薩克森城市聯盟內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哼!」弗拉德冷哼一聲,「我想在自己的領地內施行怎樣的貿易政策與你們有何干係?
聽你這麼說,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我倒是想把你的臉皮剝下來看看到底有多厚。」
「夠了!」
拉斯洛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將爭執不休的兩人鎮住。
他的目光在兩人間來回掃視,內心快速權衡利弊。
瓦拉幾亞是巴爾幹地區和匈牙利王國的重要屏障,維持弗拉德的忠誠對於家族領地的安全和穩定至關重要。
上次的選擇似乎因為他沒有給弗拉德提供太多實質性的幫助而收效甚微。
弗拉德對他的態度仍然停留在【友善/畏怖】的程度,並沒有上升到忠誠。
不過維持這樣差不多就足夠了。
想想歷史上弗拉德就因為穆罕默德二世拒絕幫他對抗亞諾什,穩固大公之位,在二次上位後瘋狂挑戰奧斯曼帝國。
殺使者,渡河掃蕩特爾諾沃,每年都要殺害數以萬計的奧斯曼平民。
面對這樣一個心思極其敏感的瘋子,想要徹底掌控他是很艱難的,但是要利用他又很簡單。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既畏威又懷德,這樣才能保持長久的穩定。
等到弗拉德死去,瓦拉幾亞恐怕再也不會有這樣強悍的君主,到時候拉斯洛有的是機會收拾掉這個小國。
而錫比烏作為德意志移民城市,不僅是特蘭西瓦尼亞商業貿易的重要樞紐,更是他推行鼓勵移民政策的關鍵一環。
雖說大部分德意志移民的目的地是保加利亞,但是也有不少移民被安置在匈牙利王室領地上。
其中,特蘭西瓦尼亞的王室領地是面積最大,最完整的,而且有著深厚的德意志移民基礎。
在兩百多年前,這裡就已經開始接納德意志移民的定居。
如果處理不好錫比烏的問題,無疑會導致德意志移民的熱情遭到一定程度的打擊。
貌似幾個月後就要召開下一年的德意志移民會議了。
而錫比烏作為長期的會議承辦城市,其地位也因為牽扯進這個陰謀而廣受質疑。
拉斯洛微微皺眉,開始考慮起剛剛錫比烏市長提出的十萬弗羅林的賠款到底能不能平息弗拉德的怒火。
從對方表現出的態度來看,弗拉德明顯主張血債血償。
叛軍差點要了他的命,他會展開瘋狂的報復也不奇怪。
實際上,從施密特的話語中拉斯洛聽出弗拉德已經開始實施他的報復了。
這傢伙貌似在瓦拉幾亞境內肆意捕殺,虐待德意志移民商人,搶奪他們的財產。
這根本是把那些德意志商人當猶太人整.....
「我不想聽你們相互指責,我需要一個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拉斯洛首先看向弗拉德,語氣稍稍緩和:「弗拉德,你是由我扶持上位的瓦拉幾亞大公,你對瓦拉幾亞的統治權得到了我的認可。
因此,你無疑是陰謀的受害者,瓦拉幾亞所遭受的一切,我不會坐視不理。」
弗拉德正待開口,拉斯洛卻突然話鋒一轉。
「不過這件事的主謀是我們此次攻伐的叛賊匈雅提,錫比烏的市民們迫不得已才參與這場陰謀。
而且,貌似你已經對他們施行了一些懲戒。」
「是的,陛下。」
弗拉德承認了自己的行為,有些期待皇帝最終會做出怎樣的裁決。
拉斯洛的目光轉向施密特,語氣變得嚴厲:「市長先生,你必須在十天之內將所有直接參與這場陰謀的人交予弗拉德處置。
他們的資產與你承諾的賠款一起交給弗拉德,用於補償瓦拉幾亞在這次叛亂中遭受的損失。
你對此可有意見?」
施密特仔細思考了一番,皇帝的裁決似乎具備不小的可操作性,這樣的條件也稱不上苛刻。
他當即表示認同。
弗拉德微微皺眉,這個條件倒是照顧了他的索求,好互會將那些真正參與反抗他的傢伙交給他處理。
只是,他總有種自己的人頭就值五萬弗羅林的感覺。
奧斯曼人對他的懸賞好像差不多也是這個價錢,
拉斯洛察覺到弗拉德的疑慮,又轉頭對他說道:「弗拉德,別急著感到不滿,你還會得到其他的補償。
匈雅提家族在塞韋林地區的所有領地從今往後都歸你所有,但是匈牙利王國會保有塞韋林堡的駐軍權。
你和我各派一部分守軍進駐塞韋林堡,保護兩國的安全。」
弗拉德微微挑眉,皇帝這一手借花獻佛玩的可真不錯。
那些城堡都是他親自領兵攻下的,本來就該是他的東西。
不過,皇帝承認了這些領地是他的,那麼他與這些領地的關係就從占領變成了合法統治。
這倒是讓他感到滿意。
只是,皇帝還是不願意撒手放棄塞韋林堡,這讓弗拉德心中蒙上一層陰霾。
看來在匈牙利境內的時候,皇帝是真把自己當成了匈牙利人,就連匈牙利人對塞韋林的執念也沒有放棄。
塞韋林就像是另一個貝爾格勒,是匈牙利王國維持對巴爾幹地區強大影響力的重要因素。
要爭取嗎?爭取對塞韋林堡的絕對控制。
弗拉德很想這麼做,只要完全控制了塞韋林堡,瓦拉幾亞就能自成一體。
這意味著他可以輕鬆防禦從保加利亞、匈牙利和塞爾維亞方向的進攻。
到時候,他就可以更加自由地憑著自己的心意隨意揉捏瓦拉幾亞。
可是真要違逆皇帝的話,結果必定得不償失。
「多謝陛下為我主持正義,您公正的美名將被瓦拉幾亞人永遠銘記。」
拉斯洛微微一笑,這種恭維的話並不會讓他高興,但弗拉德對他的態度並沒有出現明顯的波動,這就足夠了。
至於瓦拉幾亞人會不會銘記他的公正,想必多半是不會的。
弗拉德在瓦拉幾亞大公國並沒有廣受愛戴。
說不定還會有人因為他支持弗拉德上位而心懷怨念呢。
起碼瓦拉幾亞的貴族們肯定高興不起來。
如今瓦拉幾亞廷臣中,只有兩個人在五年前就已經任職於宮廷,剩下的廷臣幾乎全部未得善終。
這樣的統治很殘酷,但也很有效,只是不知道能夠再延續多久。
當眾人離開皇帝的大帳後,施密特立刻將隨行的一些囚犯交予弗拉德。
其中就包括錫比烏的傭兵頭目施特羅伊夫,他親自參與了對弗拉德的突襲。
之後,拉斯洛聽聞弗拉德帶著這些囚犯到德瓦城的城牆附近。
在各路軍隊和城內叛軍的注視下,他當眾展示了穿刺之刑的全過程,
隨後揚言要對城裡的所有反抗者都施行這種刑罰。
土兵們終於確認了瓦拉幾亞大公見血發狂的傳言並不是虛假的。
拉斯洛並沒有親臨現場觀摩,而當夜傳來了很多士兵失眠的報告。
錫比烏與弗拉德的矛盾被解決了一部分。
至於更深層次的矛盾,即弗拉德在瓦拉幾亞施行貿易保護政策的問題,他並沒有橫加干涉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