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東方皇帝
博斯普魯斯海峽對岸,與割喉堡一—魯米利亞堡壘隔海相對的安納托利亞堡壘附近,一夥趁著夜色離開君士坦丁堡的逃亡者在躲過了十字軍艦隊嚴密的海上封鎖後,成功逃回了奧斯曼帝國的土地。
很快,在海峽附近巡邏的奧斯曼騎兵就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消息也隨著這些幸運兒的返回而被傳到了蘇丹的宮廷之中。
布爾薩的蘇丹宮殿內,一眾奧斯曼帝國的達官顯貴們被召集至宮外焦急地等待著最新的消息。
在蘇丹的書房內,大維齊爾魯姆·穆罕默德帕夏和前任大維齊爾扎甘帕夏已經在裡面待了許久,卻遲遲沒有任何消息傳出。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的蘇丹又會像從前一樣大發雷霆,然後藉故處決一些人以發泄心中的怒火-不出意外的話遭殃的人很可能是又一位海軍提督。
畢競正如大眾所熟知的那樣,奧斯曼帝國的海軍提督是一個極其高危的職業,一場小海戰的失利都可能導致提督被處以極刑,更別提如今奧斯曼海軍的力量已經完全被基督徒所壓制。
儘管錯不在提督身上,但總有一個人需要替蘇丹背下這口大鍋不是麼?
此時,那位提督正面如死灰地站在人群之外等著迎接自己幾乎註定的命運,其他人則紛紛對他敬而遠之。
而在宮內,場面並沒有如眾人所預料的那般混亂,穆罕默德二世非常難得地保持著冷靜,他很清楚眼下的局面有多麼糟糕,因此他絕對不能首先表現出任何的慌亂或是劇烈的情緒波動,否則整個帝國都將陷入恐慌之中。
站在他面前的大維齊爾和扎甘帕夏分別是宮廷中主和派與主戰派的領袖,他們一個是希臘人,另一個則是阿爾巴尼亞人,都屬於德夫希爾梅體系出身的高官。
由於歐洲領土的大面積丟失,他們對蘇丹的忠誠也不斷受到質疑。
不過穆罕默德二世本就是為了利用這些皈依者來制衡奧斯曼古老的純血土耳其貴族派系,因此依然對他們委以重任。
平時兩人見面都只會互相攻訐、詆毀,不過這一次他們倒是保持著足夠的克制。
「蘇丹陛下,十字軍的力量很強大,即便他們在君士坦丁堡遭受了不小的損失,也仍有足夠的力量跨越海峽,威脅到尼西亞,甚至是布爾薩的安全。
如果能夠通過外交手段結束這場紛爭的話,我們也許還有機會重返歐洲。」
大維齊爾魯姆·穆罕默德帕夏小心翼翼地向蘇丹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自大維齊爾哈勒利帕夏在十幾年前君士坦丁堡淪陷後被殘忍處決,奧斯曼本土貴族在蘇丹宮廷中的話語權不斷遭到打壓,而且由哈利勒帕夏領導的主張和平發展的派系勢力也很快被主張不斷武力擴張的派系壓倒。
在哈利勒帕夏死後,正是一旁的扎甘帕夏接任了大維齊爾之職。
雖然扎甘在之後的貝爾格勒之戰中被認定為導致戰敗的主要原因並遭到放逐,但在十字軍大舉進犯後他又被缺乏能臣的穆罕默德二世緊急召回。
扎甘帕夏在那之後率軍攻滅了特拉布宗,並一直擔任大維齊爾直到因太過年邁而「主動」卸任。
玩得一手平衡之術的穆罕默德二世很快就將幾乎完全喪失話語權的主和派拉了出來,任命其領袖魯姆·穆罕默德接任大維齊爾之職直到現在。
這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卡拉曼遠征導致的奧斯曼國內緊張的局勢,不過穆罕默德二世那野心勃勃的性格使他越看大維齊爾越感覺不順眼。
他有時候也會在心底默默想著什麼時候,用怎樣的方式將這位性格溫和且軟弱的大維齊爾處決。
不過這一次,穆罕默德二世也不得不承認大維齊爾的主張是對的。
這場仗就連一向熱衷戰爭的扎甘帕夏都不想打,更別說是他這個必須為全局考慮的蘇丹了。
至於說蘇丹是怎麼知道扎甘想法的,他們好歹一起共事二十多年,對彼此的了解都非常深入。
要是放在從前,渴望戰爭的扎甘早就開始借題發揮指責大維齊爾暗通基督徒,妄圖出賣帝國的利益了一他就是以這樣的理由指責哈勒利帕夏,最終導致後者被施以絞刑的。
但是剛剛大維齊爾的那番發言過後,扎甘居然陷入沉默,沒有任何表示,這就意味著他也不怎麼看好這場戰爭的前景。
「我們丟失了君士坦丁堡,現在還要屈辱地求和,祈求那些基督徒們手下留情?
這樣只會損害我的聲譽,而且使敵人更加確信我的帝國如今正處於虛弱狀態,這會進一步點燃他們的入侵欲望。」
穆罕默德二世作為攻滅了眾多國家的赫赫有名的征服者,對於此類敵人的心態簡直不要太過了解,因此他有些頭疼地否定了大維齊爾的建議。
如果拉斯洛在這裡的話,高低得譏諷蘇丹一句:「你不能只在自己的國家遭受打擊的時候才說你討厭戰爭。」
「可是,如果不與對方交涉的話,巴耶濟得皇子的安全得不到保證,敵人也隨時可能跨越海峽他們在圍攻君士坦丁堡之前就已經將我們的海岸給洗劫了個遍,可見他們對帝國的西部海岸必定抱有野心。」
大維齊爾也是沒招了,讓他搞搞經濟和內政他還算是在行,好歹這幾年他帶領的奧斯曼政府撐起了消耗巨大的卡拉曼遠征,又為君士坦丁堡的防禦做了儘可能充足的準備。
可是現在羅馬皇帝率領的十字軍以強橫的實力愣是打下了君士坦丁堡,等於是掌握了戰略主動權,接下來戰爭是否繼續進行下去全看皇帝的臉色。
「那就讓他們來吧,」沉默許久的扎甘帕夏突然開口了,「我們應該繼續召集吉哈德,儘可能多地招募勇士,不論如何也要守住這布爾薩。
蘇丹陛下,駐紮在科尼亞的軍團是否可以抽調一部分回來增援西線的戰局?」
穆罕默德二世面色為難地搖頭答道:「最近十字軍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東方,馬穆魯克的奴隸主們很擔心他們的奴隸源被切斷,也擔心他們在賽普勒斯扶持的附庸會被推翻,因此輕易不願意觸怒羅馬皇帝。
白羊的可汗如今正率軍遠征東方的帖木兒,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而卡拉曼的那個該死的畢爾·艾哈邁德和他的弟弟卡西姆,他們最近表現得尤為活躍,率領軍隊多次進犯我國邊境,牽制了安納托利亞軍團的大量兵力。
恐怕,基督徒又給他們提供了更多的援助,因此他們才會如此賣命地牽扯我們的精力。」
說到後面,穆罕默德二世已經有些咬牙切齒了。
雖然畢爾·艾哈邁德和卡西姆都是他的外甥,但是蘇丹發誓如果他有一天能抓到這兩個小混蛋,一定會讓他們體驗最痛苦的死法。
「這些該死的叛教者,安拉一定會對他們降下天譴的!」
扎甘帕夏憤怒地詛咒道。
作為一個皈依伊斯蘭教的基督徒,由他來說出這句話不得不說是相當諷刺的。
一般而言,穆斯林不能把穆斯林逐出伊斯蘭教的範圍外,也不能把他斷為叛教徒。
但是,因不信而心情舒暢,並心安理得,以身踐之者,則為叛教徒。
毫無疑問,在蘇丹和他的臣子們看來,趁著十字軍大舉進犯之際,瘋狂捅他們腚眼子的卡拉曼人就是伊斯蘭世界的叛徒,是最可恥的叛教者。
不過他們都選擇性地忽略了起先是奧斯曼帝國為了增強實力而不斷入侵卡拉曼,甚至發動了驚人的十三次遠征。
既然兩邊都不乾淨,那就誰也別指責誰了。
東線還有上萬大軍調不回來,西線除了蘇丹守住的近萬軍隊保衛著新都布爾薩,剩下的就只剩一些遊蕩在海岸的聖戰遊騎兵了。
他們受到蘇丹的召喚而來,在海岸邊不斷巡邏以探查十字軍的動向,並且保護遭受入侵的村鎮。
「哎,總之先做我們能做的事情吧。扎甘,你要幫我繼續召集聖戰的軍隊,魯姆·穆罕默德,派使者去對岸,探查一下十字軍的虛實,順便商議一下贖回巴耶濟得的事情。
記住,派一個夠強硬的人前去,不能讓那些西方人將我們看扁了。」
「是,陛下。」
大維齊爾和重新被任命為第二維齊爾的扎甘帕夏一同走出宮殿,他們安撫了惶恐不安的人群,力圖使帝國的高層們保持對這場戰爭的信心。
那位什麼也做不了的海軍提督並未受到懲罰,主要還是因為他是扎甘著重栽培的後繼者,蘇丹看在扎甘的面子上也就沒有對他太過苛責。
這邊蘇丹正如臨大敵,而在另一邊的歐陸各國,隨著勝利的消息不斷傳播,人們陷入一片歡騰之中。
在羅馬,年邁的教宗激動得親自出現在聖彼得廣場上方,向聚集的人群宣布了君士坦丁堡光復的消息。
在維也納,霍夫堡宮內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慶典,以紀念皇帝在前線取得的勝利。
原本因為這樁強制的婚姻而對拉斯洛心存芥蒂的新皇后若阿納如今也完全放下了心中的些微不滿。
她現在堅信她的丈夫、帝國皇帝是受到上帝祝福的天選之人。
這位新婚不久就被拉斯洛扔在維也納的皇后如今甚至有些期待他的歸來。
在匈牙利、巴爾幹諸國,甚至是波蘭和立陶宛等飽受奧斯曼帝國威脅的國度,所有人都為奧斯曼人被逐出歐洲大陸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而歡呼雀躍。
帝國各地的諸侯們也對皇帝取得的偉大勝利而感到驚羨,其中一些諸侯甚至開始後悔當初沒有選擇追隨皇帝前往東方。
不過,那些沒有被宗教狂熱干擾判斷的諸侯依然認定他們破財免災的決定是對的。
那座城市在奧斯曼人的嚴防死守之下,要想攻取必然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現在傳回來的都是勝利的消息,誰知道又有多少十字軍勇士死在了高聳堅固的狄奧多西牆下呢?
況且,拿下了君士坦丁堡,皇帝的力量將再次增強,甚至不止是實力,連名號也將發生改變。
有小道消息稱,皇帝正在籌備一次新的加冕儀式。
他似乎打算以君士坦丁堡為核心,將保加利亞、馬其頓、摩里亞和伊庇魯斯等國融為一體,重現當年的拉丁帝國。
而且教宗恐怕也不會反對這樣的決定。
沒準時候一到,曾經作為皇帝幕僚的君士坦丁堡宗主教貝薩里翁樞機將在聖索菲亞大教堂為皇帝正式加冕東羅馬帝國的皇冠。
到了那時,哈布斯堡家族也就不用再守著如今仍被鎖在紐倫堡的那頂帝國皇冠發愁了-拉斯洛將搖身一變成為同樣尊貴的東方皇帝。
光是一想到那位來自奧地利的君主手中掌握著兩頂「正統」羅馬帝國的皇冠,諸侯們就已經快嚇哭了。
也許神聖羅馬帝國的選舉那些選帝侯們還可以操控一下,但是東羅馬帝國皇帝的尊位可就不是他們能夠指手畫腳的了。
這就意味著,作為帝國的一員,哈布斯堡家族所統治的奧地利也許在帝國內將永遠保持超然的地位。
很快,這些消息就被證實並非傳言,因為帝國的新皇后已經帶著收藏在霍夫堡宮中的東羅馬皇冠踏上了前往東方的旅途。
不久之後,教宗保羅二世也公開宣布支持皇帝重新建立起信奉羅馬公教的東羅馬帝國,或稱拉丁帝國。
當這個消息傳到法蘭西王國的宮廷時,正在不斷與勃艮第公爵周旋路易十一天都塌了。
本來皇帝的實力和名望就已經穩壓他一頭了,他雖然可以憑藉實力對外宣稱他的地位不在任何人之下,但人們並不信服這種說法。
現在好了,兩頂皇冠往那位年僅二十八歲的皇帝頭上一戴,他這個法蘭西國王也不用再掙扎了,老老實實坐穩歐洲大陸的第二把交椅就行了。
更令他憂心的則是好盟友奧斯曼帝國的情況,君士坦丁堡丟失,奧斯曼人無非就是回到一百多年前的狀態,至少他們的底子還在,未嘗不可捲土重來。
可如果皇帝不打算就這樣輕易放過奧斯曼人,接下來的情況可就難以預料了。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按照派人向奧斯曼帝國提供一些金錢、武器方面的援助,甚至派遣一些傭兵去幫忙。
雖然勃艮第的查理現在蹦躂的很歡,但終究已經失去了威脅路易的能力,只能將怒火撒在低地的叛亂者身上。
起碼在皇帝從東方返回之前,路易十一在這場鬥爭中會一直占據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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