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園把婆婆拉到洗澡間，讓婆婆洗了個溫泉水澡。
然後又打了水在灶上燒，不多時水壺就咕嘟咕嘟冒起白花花的蒸汽。
她拿洋瓷盆接了半盆溫水，又兌了些涼水調至適宜溫度，這才端到裡屋請婆婆潔面洗頭。
怕婆婆穿著打補丁的衣裳拘謹，她打開自己的衣櫃，把那件藏青色帶暗紋的的確良褂子取出來，那是去年田野到縣城時給她買的，自己都沒捨得穿幾次。
她輕輕把帶補丁的舊衣服疊好放進竹筐，轉手就提到院角的垃圾堆旁。
林芳打從見著兒媳第一面起，心裡頭就跟喝了蜜似的甜。
這姑娘往跟前一站，眉眼彎彎像含著秋水，說話聲調不高不低，透著股子讓人舒服的熨帖勁兒，當真是越看越合心意，打心眼兒里覺得兒子有福氣。
要說這方家的閨女，那可真是百里挑一的好模樣。
臉盤兒像剛熟透的水蜜桃，白裡透紅帶著光澤，那雙眼睛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尤其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更難得的是她身上那股子端莊賢惠的氣度。
做事不慌不忙，遞水遞帕都透著細緻，一看就是能操持家務、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好手。
這樣的姑娘，擱在十里八鄉都是打著燈籠難找的稀罕人，林芳越看越覺得兒子眼光獨到，心裡頭直犯嘀咕：
這孩子從哪兒尋來這麼個知冷知熱的好媳婦喲！
想著兒子娶了這麼個好媳婦，林芳心裡頭樂開了花。
兒媳不光給她生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孫女，那小傢伙長得跟年畫裡的娃娃似的，臉蛋兒肉嘟嘟的，一雙大眼睛骨碌碌轉，見了人就咧著小嘴笑，別提多招人疼了。
更讓她喜上眉梢的是，兒媳肚子裡還揣著好一個呢。
作為過來人，她一眼就看出了兒媳婦身體上的異常，那種強忍著嘔吐的感覺可不是自己的身上發出來的。
那是酸吐，是孕婦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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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把林芳高興壞了，想著家裡馬上要添丁進口，她這當奶奶的做夢都能笑醒。
這份喜悅讓林芳整天合不攏嘴，平日裡再穩重的人，也忍不住偷偷樂。
有回她正對著鏡子看自己換上新衣裳的模樣，越看越覺得兒媳貼心，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她這才慌忙捂住嘴，生怕讓人瞧見自己這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園園啊，你婆婆咋還沒從屋裡出來呢？」
晉東海站在院裡，脖子伸得老長往屋裡看，眉頭皺得像個疙瘩，
他說話時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眼神里滿是期待。
「爸，您再等等！」方園正往屋裡送乾淨毛巾，聞言回頭道，「我婆婆她在裡頭洗頭呢。」
說著他從背後掏出兩枝開得正艷的紅月季，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你趕緊把這花拿進去浴缸里里，讓你婆婆也找找感覺。」
其實這花是他趁兒媳不注意，偷偷溜進院角的花圃里摘的，摘的時候還被刺扎了下手，這會兒手指肚上還留著個小紅印呢，但為了老伴兒，他覺得這點小疼不算什麼。
方園接過月季花，看著公公那副又不好意思又急切的模樣，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心裡頭直感慨：想不到平日裡悶頭幹活的公公，還有這麼浪漫的心思呢。
要是他和婆婆沒分開這麼多年，指不定得有多恩愛呢，想到這兒，她心裡頭又有點替老兩口惋惜。
她正準備推門進屋，林芳正好擦著頭髮走出來，濕發搭在肩上，水珠順著發梢滴在新換的衣裳上。
「園園，你這衣裳我穿著正合適......」
林芳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藏青褂子，嘴角揚起笑意，
「你看這剪裁，多合身。」
「這是田野給我買的，沒想到媽您也穿的這麼合身！」
方園拿起毛巾，小心翼翼地給婆婆擦頭髮，手指輕輕撥開糾結的髮絲，
「您穿著比我好看，襯得臉色都亮堂了。」
林芳看著兒媳忙前忙後的樣子，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酸楚，她猶豫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
「園園啊，你看我這渾身髒兮兮的，又窮又瘸，跟個要飯的老婆子似的，你......你就沒嫌棄過？」
說這話時她眼神躲閃，手指緊張地攥著衣角，生怕聽到肯定的回答。
「媽，您這是說哪兒去了！」
方園停下手裡的動作，認真地看著林芳，
「您是田野的娘，就是我的親娘，別說您只是暫時落魄，就算您真成了要飯的，我也得把您接回家伺候著。」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木梳給婆婆梳頭，動作輕柔，
「您別總覺得自己不如人，就憑您生了田野這麼好的兒子，就是最大的福氣，走到哪兒都該昂首挺胸的。」
「憑您生了個好兒子，就是最大的底氣。」
林芳在心裡反覆琢磨著這句話，越想越覺得這丫頭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這話不光誇了兒子，還變相安慰了自己，句句都透著對丈夫的情意，這樣的兒媳婦上哪兒找去？
林芳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裡頭忍不住想跟兒媳說實話：
孩子啊，你婆婆我可不是真窮。
方園熟練地給婆婆梳了個元寶髻，又從首飾盒裡拿出那條珍珠項鍊。
那是田野做生意賺了錢給她買的，米粒大的珍珠串成細細的一條，戴在脖子上襯得皮膚雪白。
林芳本就生得端莊，配上這精緻的髮髻和瑩潤的珍珠，整個人頓時容光煥發，眉眼間的貴氣藏都藏不住，活脫脫像從電視裡走出來的闊太太。
「媽，您快看鏡子。」
方園扶著婆婆的肩膀，語氣里滿是驚嘆，
「您這哪兒像普通人家的老太太，簡直跟城裡的企業家似的。」
看著婆婆這副模樣，她心裡頭越發肯定：婆婆絕對不是普通的農村老太太，說不定是哪家富貴人家微服私訪呢。
「快別笑話我了......」
林芳笑著摘下項鍊，輕輕放進兒媳手裡，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打扮個什麼勁兒。
你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以後這些好東西都該你戴著。」
她拍了拍方園的手背，眼神誠懇，
「只要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到哪兒都體面，我這當婆婆的臉上也有光。」
在她心裡，兒媳和兒子就是她的心頭肉，她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他們。
「媽，謝謝您......」
方園捏著溫潤的珍珠項鍊，心裡頭暖烘烘的。
要是換作徐小鳳，早就把好東西搶去藏起來了，哪兒還會想著給她。
「傻孩子，該說謝謝的是我。」
林芳拉著兒媳的手，眼眶有點發紅，
「我這當媽的沒盡到責任，多虧有你陪著田野，照顧他吃穿，給他生兒育女......」
她話沒說完就被晉東海打斷了。
「好了好了，一家人說這些幹什麼。」
晉東海端著一盤洗好的桃子走進來，「趕緊出來吧，村裡的老少爺們都等著見你呢。」
「對，你爸說得對......」林芳抹了把眼角，笑著站起身，
「一家人就該熱熱鬧鬧的，說那些見外的話幹什麼。」
方園突然想起手裡的月季花，連忙遞給林芳：
「媽，這是爸剛才給您摘的花。」
林芳接過花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懷念的笑容：
「年輕時候啊，你公公就總愛給我摘花，那時候他在山上挖土，每次回來都會給我摘一些野花呢。」
晉東海被說得不好意思，耳根子都紅了，連忙催道：
「行了行了，別說以前的事了，趕緊出去吧，大伙兒都等著呢。」
林芳理了理衣裳，挺直腰板跟著晉東海走出去。
她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見了長輩就彎腰問好，見了晚輩就笑眯眯地打招呼，還親手給村裡的老人敬煙倒茶。
她那股子不卑不亢的氣度，還有說話時文雅的舉止，跟村裡的老太太完全不一樣，大伙兒看在眼裡，都在背地裡嘀咕：
瞧瞧人家老晉夫人這氣質，比起電視上那些人強多了。
不知是誰喊了聲「發喜糖咯」，二楞端著個盛滿奶糖的搪瓷盆走出來，揚手就往人群里撒。
孩子們見狀一窩蜂地湧上去搶，大人小孩擠作一團，場面熱鬧得很。
方園怕孩子們擠傷了，趕緊拍著手喊：
「小朋友們別搶，排好隊，讓奶奶給你們發糖！」
林芳接過糖盆，笑眯眯地給每個孩子發糖，不管是男孩女孩，都讓他們抓兩把，口袋裝得鼓鼓囊囊的。
拿到糖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開，院子裡滿是「謝謝奶奶」的童聲，空氣中都飄著甜絲絲的氣息。
小芳芳手裡攥著兩顆奶糖，正吧嗒吧嗒地舔著，她還不知道眼前這個漂亮的奶奶就是親奶奶，只當是爺爺新娶的老伴兒。
小傢伙穿著小紅褂子，臉蛋兒粉撲撲的，那雙眼皮長得特別開。
從眼頭一直雙到眼尾，一雙眼睛黑得像墨玉，睫毛又長又密，活脫脫像個精緻的洋娃娃，那模樣簡直把春天的花、秋天的月的好看都集到了一起。
林芳盯著小孫女看，越看心裡越發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
這孩子臉型像方園，柔和又秀氣，但那眉眼、那鼻子，跟田野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是皺鼻子的時候，那神態一模一樣，只是更軟萌、更招人疼了。
「小芳芳，快過來給奶奶磕頭！」
方園把小傢伙拉到林芳面前，蹲下身輕聲說，
「這位是你爸爸的親媽媽，也就是你的親奶奶。」
小芳芳眨巴著大眼睛，疑惑地看著林芳：
「真的嗎？奶奶，是您生了我爸爸呀？」
「是啊，我的乖孫女......」
林芳蹲下身，輕輕握住小傢伙的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奶奶......」
小芳芳突然把小拳頭擱在下巴上，歪著腦袋賣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芳，
「拜託您啦，能不能再給我生個爸爸呀？我覺得一個爸爸不夠，要是有兩個，就能一個陪我玩，一個給我買糖吃了。」
「噗——」
方園忍不住笑出聲，趕緊伸手捂住嘴，這孩子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林芳卻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將軟乎乎的小傢伙抱進懷裡，親了又親，那小肉墩身上帶著奶香味，抱在懷裡暖烘烘的，簡直把她的心都萌化了。
「我的小寶貝喲......」
她蹭著小芳芳的小臉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你爸爸可是獨一無二的，奶奶可生不出第二個來啦。」
「可是我想爸爸了呀......」
小芳芳摟著林芳的脖子，小嘴巴癟了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奶奶，您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奶奶也想你爸爸啊......」
林芳抱著孫女，心裡頭湧起濃濃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