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梨園內不乏武將，都曾夢想過凱旋後抱得美人歸。
只是到了年紀，年輕時的悸動都已不再，但今晚，就有一對郎才女貌的年輕人。
趙成基與蕭曼的眼神里有他們曾經的影子。
孟方已經喝了很多，但又情不自禁滿上一杯，向同行而來的夫人敬了杯酒，感謝她這些年在府中等待。
原本壓抑下去的梨園，又漸漸熱鬧起來，空杯換新，一盞又一盞。
武將敬的是當年紅纓槍尖挑落的新月，文官敬的是狼毫灑向宣紙畫下的晨星。
琴音，將這場晚宴的氛圍帶到了最頂峰，將對戰爭的恐懼換成了另一種寄託。
「孟將軍，這點酒哪夠啊……」
「武大人你就別勸我了。」
「……」
由於最後一首曲子臨時更改，想要再安排歌舞排練已經來不及，最好的辦法就是陸長野自己上。
但是《長安姑娘》這首歌他來唱，效果不好，自己幾斤幾兩還是清楚得很。
而能與他配合的女子……
第一時間便想到了趙安柔，而且曾經默契演奏過，簡直是完美搭檔。
所以，他今天下午才找到趙安柔，緊鑼密鼓地練了一下午。
沒想到效果不錯。
陸長野彈著琴，向趙安柔那邊看了看，發現她剛好看過來，二人相視一笑。
兩道琴音互相交織，鸞鳳鳴和。
彈著彈著，突然又一道琴聲響了起來。
「場子終於熱起來了？！」
陸長野內心是驚喜的。
如果此時有人自發上來一起彈，那這個晚宴就真的做到了歌舞昇平的效果。
畢竟音樂是用來娛樂大眾的。
但是……第三道琴音，來自於陳業。
陳業抱著古琴，坐在趙安柔一側，他的琴聲似乎在配合趙安柔的嗓音，甚至一度將陸長野的琴音壓了下去。
是琴的原因，跟琴藝無關。
陸長野注意到了他的位置，但此刻也無法換琴，只得按照事先排練好的樂譜彈奏下去。
有人注意到了戲台上的變化，紛紛笑道：「陳公子果真技藝非凡……」
「這琴的聲音，與公主殿下的歌聲一起，簡直相得益彰。」
越來越多的人聚在戲台周圍。
……
中央觀賞台上。
趙景煥皺著眉頭，調侃道：「二哥，你和嫂子能不能找個單獨的地方，我和三哥看不得。」
趙成基將蕭曼摟進懷裡，大笑道：「你也趕緊娶個媳婦吧！」
「三哥還沒找，我不急。」
趙玉郁呵呵笑道：「玄霓姐還沒找，我不急。」
趙玄霓痴痴望著戲台中央的趙安柔，充滿沉醉地說道：
「你們找不找不關我事……我今晚已經找到了。」
不小心又瞥到一旁彈琴的陸長野，瞬間咬牙切齒。
還有那個人，誰啊，憑什麼坐在安柔旁邊？！
太子此時酒醒了些，雖然剛才說錯了話，但身為東宮之主，不可能為這一件小事而鬱鬱寡歡。
他見到戲台中央多了一人，敏銳察覺到陸長野眼中的異樣，頓時臉色一變。
思索片刻，說道：「玉郁。」
「啊？大哥……」
太子指著戲台：「上去玩玩吧。」
趙玉郁驚喜道：「哥，我能下去了？！」
「去玩吧。」
隨後趙玉郁像個愣頭青一樣，找了一把樂器，直接衝到戲台上，開始毫無差別的自殺式伴奏，完全將陳業的琴聲蓋了下去。
雖然擾亂了曲子節奏，但梨園內更熱鬧了。
趙玄霓悄悄走過來問道：「大哥，我也想去。」
看著這麼多人圍著安柔，心裡都快酸死了。
太子愣了下，笑道：「去去去。」
趙玄霓早就按耐不住，得到太子同意後，立馬衝到台上，直接將陸長野的琴搶了過來，然後踹飛陳業，霸道地坐在趙安柔身邊，彈著入門練習曲。
兩人這麼一鬧，那些跟著高官家長來梨園的長鳴院學生，紛紛湧上戲台。
現場一發不可收拾，從一片祥和，變成了長鳴院的音樂派對，成了學生冬遊篝火晚會。
雲茉原本有些擔憂，以為夫君會因為被干擾而生氣，不過看來他似乎並不在乎，還樂在其中，便也放心。
「青霄仙子，本聖女也要下去湊湊熱鬧咯。」
羅海棠邁著小步子，一步一回頭，似乎在引誘青霄同她一起，但青霄壓根不理她。
……
青霄此時心亂如麻，捏著茶杯，什麼都看不進去，什麼都聽不進去。
但是，即便現在如此嘈雜的環境。
這麼多人的談笑。
她還是能精準的過濾出陸長野的聲音。
每聽到一次，心臟便停跳一次，胸口有股酸澀之意。
今晚宴會辦的很不錯，他應該會受到皇帝的獎賞，會得到高官大臣的青睞，還有同窗的信任，好像這就是他所擅長的生活。
青霄不由得看向雲茉，那個乖巧的姑娘，正笑著看著自己的夫君。
陸長野就需要一個這樣的人啊，他的圈子很大，總有很多事，總是很忙。
而我就只知道修道閉關。
青霄忽然有股傾吐的衝動，但抬頭一看，周圍已經沒人，耳邊只有戲台上的嬉鬧聲，還有亂中有調的曲子。
她安慰自己，就算真有人在這裡又能怎麼樣呢？反正也沒法說出口。
青霄盯著戲台的幾秒鐘，突然與陸長野的目光擦肩而過，她心裡一緊，急忙裝作若無其事的轉過頭。
一會兒又忍不住看向戲台，發現那傢伙還在與人聊天。
「你真的不知道我明天就走了嗎？！」
青霄心裡埋怨著，眼眶一熱，頓時煩躁無比，放下茶杯便離席而去。
離開梨園後，再也聽不到樂曲聲。
今晚京城所有人都在賞宴，她恢復了大部分修為，可以毫無聲息的去任何地方。
今晚的京城很小。
青霄漫無目的地走，回過神來時，剛好走到鐵匠鋪前，空氣中沒了滾燙的味道，鐵匠鋪里的鐵匠一家人其樂融融。
她再次坐到包子鋪里。
掌柜勸道：「姑娘，別坐那邊，那地方被一個傢伙撞壞兩次了，還沒找他賠錢呢！」
青霄笑了笑，隨手放下一錠銀子，離開了包子鋪。
走著走著，來到了河邊石階。
有個女人坐在那裡，打著傘。
走近一看，竟然是文煙。
文煙在河面上放了一艘紙船，紙船上點著蠟燭，看到來人後，笑道：「姑娘，沒跟東家一起？」
青霄微微一笑，搖搖頭。
「你們吵架啦？」
「沒有……」
文煙笑道：「陸公子雖然看上去溫和，但實際是個比較強勢的人，跟他在一起，有磕磕絆絆很正常，不要像我一樣。」
「姑娘，我告訴你個東家都不知道的事。」
文煙擦了擦眼淚：「我可能活不久了。」
青霄臉色一變，急忙抓住她的手腕：「你，你的脈象……」
文煙指著心口：「是這裡，不想活了，我也沒辦法，很奇怪吧。」
她看了眼已經飄走的紙船，輕聲道：
「今天是他的頭七，當年是我氣他去拜師的，拜了個小門派，現在想想，求仙問道什麼的，除非真能得道成仙，太上忘情，否則，不還是紅塵中的一員？」
文煙笑了笑：「人沒了就沒了，大道永遠都在，不缺我們這一個人。」
……
深夜。
青霄獨自走在羅武大街，腳下的路格外漫長。
今晚過後，明日便可回到教派，之後……還要幾年？才能出山？
這道，要修到什麼時候才算是頭呢？
到頭之後……
青霄又開始想念，但這次似乎來得更猛烈，她沒忍住抬起頭，看向天空，卻發現漆黑一片，只剩繁星。
「結束了嗎……」
她仰著頭，漫無目的走在無人大街，心裡的慌亂越來越濃。
等再回過神來時，臉頰上已掛滿淚水。
環顧四周，竟然發現自己走回了陸金府里，那間屬於自己的屋子門前。
屋子裡亮著燈。
恰好此時房門打開，吱呀一聲。
陸長野的身影從門口露出，眼眶泛紅。
青霄看著他，哽咽著說道：「陸長野，我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