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二月蘭的由來,理解物理世界
「五年前,也就是2019年。」
台上,江傾語調平緩,像在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那時候萬象大模型還只是一堆論文和草稿,我還在科大讀博,趙全張彬我們三個在微信群里每天吵到凌晨兩三點。」
台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坐在第一排的張彬推了推眼鏡,嘴角抽了一下。
趙全站在舞台側方的攝像機旁,抱著胳膊,嘿嘿笑了兩聲。
這是他們共同的回憶。
「當時吵什麼呢?吵一個很根本的問題。」
江傾抬起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人工智慧的終極形態到底是什麼。是待在一個黑盒子裡,用戶問一句它答一句?還是能走出來,能看見這個世界,能摸到這個世界,能跟人產生真正的互動?」
他放下手,目光掃過全場。
「我的答案是後者。」
他轉過身,指了指身後的二月蘭。
「所以就有了它。」
二月蘭很配合地挺了挺胸,胸前藍色的指示燈閃爍了兩下。
「一開始它沒有名字。」
江傾轉回來,語氣變得輕鬆了些。
「我們內部叫它【藍圖】。不是那個做晶片的藍圖,就是字面意思,一張藍色的圖紙。」
他頓了一下,微微一笑。
「後來發現這名字太容易撞車了,就改成了【雛形】。又用了一段時間,還是覺得不行。名字不能太硬,也不能太冷。這個東西以後是要走進千家萬戶的,得取一個溫暖一點的,有生命力的名字。」
台下的嘈雜聲慢慢消失了,所有人都在安靜地聽。
江傾站在舞台邊緣,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話筒,像是在回憶什麼。
「正式命名是在21年。」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
掃過第三排那兩頂棒球帽,掃過周野。
周野正仰著頭看他。
帽檐下面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張著,聽得入神。
她的視線和江傾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一下。
很短的瞬間,短到攝像頭沒有捕捉到,大屏幕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周野感覺到了。
那個瞬間,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好像多了點什麼。
是一種很安靜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東西。
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然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起來。
兩排小白牙從嘴唇下面露出來,一雙小狗眼幾乎要笑得看不見了。
她低下頭,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想遮住自己的笑。
可遮不住。
嘴角翹得老高,帽檐都擋不住。
一旁的孟子藝感覺到了。
她側過頭,看到周野低著腦袋,帽檐遮著臉,可下巴尖往上,嘴巴那塊的線條是彎的o
彎得很厲害。
孟子藝先是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二月蘭,21年正式命名。
她轉過頭,目光投向台上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又轉回來看了看身邊的周野。
周野正用手在帽檐下偷偷壓嘴角。
孟子藝張了張嘴,沒出聲。
心裡酸溜溜的。
不是嫉妒,主要是羨慕。
明明是在這麼大的場合,明明台下坐了那麼多人,那麼多媒體,那麼多鏡頭。
可他還是用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方式,把她和這個劃時代的產品連在了一起。
二月蘭,原來這個名字和小野有關。
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在周野腿上拍了一下。
周野側頭看她,兩人對視了一眼,周野立馬挪開目光,臉上還有點紅。
孟子藝撇了撇嘴,湊到她耳邊。
「幸福哦~」
周野耳朵更紅了幾分,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
不遠處,王然也在剛剛那個瞬間察覺到了什麼。
她的位置靠右,角度不同,看不到周野臉上的表情。
可她看到了江傾的目光,那個極為短暫的停留。
她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江傾。
他在看台上介紹產品的時候,目光是開闊的,掃過全場,像陽光一樣均勻地落在每個人身上。
可剛才那個瞬間,他的目光沒有掃過去,是定住的。
定在第三排的某個位置上。
王然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知道那個位置坐著誰。
她垂下眼,睫毛在帽檐下面微微顫動。
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攪,酸澀、不舒服、難以名狀。
可當她的目光回到台上,看到江傾站在聚光燈里的樣子,看到他從容地侃侃而談,看到他嘴角那抹鬆弛的笑意,翻攪的情緒又慢慢平息下去。
算了。
自己喜歡他,就應該嘗試接受他喜歡的一切。
她鬆開手指,掌心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指甲印,重新抬起眼,繼續看著台上的他。
後排的張靜儀正在掰盧昱筱的手指。
盧昱筱被掰得有點疼,扭頭看她。
「你怎麼了?」
張靜儀吸了一下鼻子,搖了搖腦袋。
「沒事————就是覺得————他怎麼這麼厲害啊!」
盧昱筱看著她,又看了看台上的江傾。
確實很厲害。
可是這種厲害,有時候會讓人覺得他離自己特別遠。
就像現在。
他站在聚光燈里,台下坐滿了許多自己可望不可及的人,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聽他說每一句話。
而那些話,大部分人都聽不太懂。
可還是願意聽。
因為他的聲音里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從零開始走到今天,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盧昱筱低下頭,把自己的手指從張靜儀手裡抽出來,然後反握回去。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就一起看著台上。
田熹薇坐在更靠後的位置。
她在剛才江傾目光掃過第三排的時候,撇了一下嘴。
「切~」
又覺得自己這樣也挺好笑的。
她嘆了口氣,把衛衣領口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繼續盯著台上。
舞台上,江傾已經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全場。
剛剛轉瞬即逝地停頓,只有極少數人察覺到了。
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還停留在他剛才說的「21年正式命名」上,在猜測當時發生了什麼。
而陳嘟靈站在舞台側方,陳鐸周正楷分列兩側。
她從他走出去就開始看他的背影。
然後在他說出「正式命名是在21年」的時候,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掃向了某處,停頓了下。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頂黑色棒球帽。
棒球帽下面,那張臉正笑得牙不見眼。
陳嘟靈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台上那個白色的背影上。
二月蘭,21年。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把目光移開,看向幕布旁邊的燈光架。
燈光架上,幾排聚光燈正亮著,散發著炙熱的溫度。
台上的分享還在繼續。
江傾退後幾步,重新走到二月蘭身邊。
「名字定了之後,我們的開發就進入了快車道。」
他伸手在二月蘭的頭頂拍了一下。
「不過快車道也有快車道的煩惱。」
二月蘭立馬接話:「系啊,咽陣時我好多嘢都唔識嘅。」
它歪了一下頭,舉起自己的右手,機械手指張開又合上。
「第一次用呢只手摞杯,直接將杯捏爆咗啦!」
台下鬨笑一片。
江傾笑著搖了搖頭。
「對,第一次拿杯子,力度控制參數沒調好,直接把玻璃杯捏碎了。碎玻璃炸了一地,趙全在旁邊心疼得臉都綠了。」
台下又笑起來,很多人扭頭去找趙全。
趙全朝台上喊了一聲:「那個杯子是老張送的!限量款!」
張彬在後面接了句:「不是我送的,是他自己買的。」
笑聲更大了。
江傾擺擺手,等笑聲稍歇,繼續說道:「這只是硬體層面的。真正難的,是怎麼讓一個機器人理解它看到的東西。」
他轉身面向大屏幕。
屏幕上立刻切換出一段演示動畫。
是一個三月蘭的線框圖,正面對著一張桌子。
桌子上放著一個蘋果、一瓶水、一個遙控器、一本書。
「傳統做法是什麼?是給機器人建立模型,訓練它識別幾千種常見物品。但問題在於,你訓練了蘋果,它就認識蘋果。你訓練了水瓶,它就認識水瓶。可真實世界裡的物品不是幾千種,是幾十萬種,幾百萬種。」
他轉過身,面向台下。
「你總不能讓它把所有東西都認一遍吧?」
他伸手在二月蘭的掃描儀上敲了一下。
「所以換了個思路。不給它建物體模型,而是給它建一個關於物理世界的通用理解能力。」
屏幕上的動畫隨之變化。
線框圖的二月蘭伸出手,沒有先識別桌面上的東西是「蘋果」還是「水瓶」,而是先判斷它們的物理屬性。
形狀、體積、表面材質、預估重量、重心位置。
「它不需要知道這個東西叫蘋果。它只需要知道,這個東西是圓的,大概這麼大,表面光滑,捏的時候要用多少力,從哪個角度去抓最穩。」
江傾的語氣變得認真了些,語速不快,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這就是萬象大模型的具身智能分支的核心思路。不是教它識別物體,而是教它理解物理世界。」
台下前排的一眾大佬們聽得格外專注。
汪濤身體前傾,兩隻手撐著膝蓋,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演示,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跟著江傾的思路在腦子裡推算什麼。
張一銘抱著胳膊,表情嚴肅,聽到「物理世界」這個詞的時候,用力點了一下頭。
雷軍往後靠了靠,歪著頭看著屏幕,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出來了,臉上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基於這個思路,我們開發了一套全新的具身智能架構。」
江傾繼續說著,伸手示意了一下,屏幕上換了一張圖。
「分三層。最底層是感知層,負責把視覺、觸覺、力覺、聽覺的信息整合成一個統一
的環境模型。中間是決策層,基於萬象大模型的多模態能力,理解當前場景,自主生成行動計劃。最上層是執行層,把行動計劃轉化為具體的運動指令。」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了看二月蘭。
「打個比方的話————」
二月蘭搶過話頭:「好似人嘅大腦、小腦同肌肉囉。」
江傾笑著點頭。
「差不多了。」
「咁我系唔系好聰明嘅?」
「還行吧。」
「就還行咋?」
二月蘭雙手叉腰,仰頭瞪他。
當然,它沒有臉,做不出表情。
可那個動作的姿態,掃描儀藍光上下閃動,莫名就透出一股不服氣的勁兒。
台下一下子笑翻了。
江傾笑著拍了拍它的頭,把它往旁邊撥了一下,重新面向台下。
「所以它看到一台筆記本電腦,不需要有人告訴它這是筆記本。它會自己判斷,這是個長方形的東西,可以掀開,掀開後有屏幕有鍵盤。然後它會嘗試輸入密碼,會用滑鼠,會打開文件。因為它理解的不是【筆記本】這個概念,而是它看到的物理結構和使用邏輯。」
台下一片恍然。
很多人下意識地點著頭,原來是這樣。
首爾峰會上的震撼表現,背後是這麼一個從頭打翻的設計思路。
不是在前人的路上修修補補,是直接換了一條路。
一條只有無問科技能走的路。
雷軍輕輕拍了一下大腿,側頭跟馬老師說了一句。
「這個思維,絕了。」
馬老師點了點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感慨。
「不是教它認東西,是教它理解東西。這個高度,不一樣。」
台上,江傾已經切換了下一張演示。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時間線圖,標註著二月蘭從原型機到量產機的關鍵節點。
「2021年6月,第一台原型機組裝完成。」
屏幕上彈出一張照片,是一台粗獷的原型機,外殼還是鋁合金原色,線纜外露,看起來更像是實驗室里的測試設備。
「當時它長這樣。」
江傾指了指照片。
「趙全說它像個沒穿衣服的骨架。」
台下一陣爆笑。
趙全又喊了一聲:「我說的沒錯啊!現在這個才叫穿了衣服!」
「2022年3月,完成第一次自主行走測試。」
屏幕上換了一段視頻。
視頻里,一台比現在更笨重些的銀白色機器人,在一條鋪著泡沫墊的走廊里,搖搖晃晃地邁出第一步。
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時候撞到了牆上,滑了一下,它自己調整了重心,穩住了。
台下發出一陣輕輕的「哇」聲。
很多人看著那段視頻,表情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看過首爾峰會上二月蘭行雲流水的表現,看過它穩穩端水杯、輕巧走動、主動跟別的機器人打招呼。
可那時候他們不知道,在這之前,它花了多少步才學會走路。
「2022年10月,實現多物品抓取。」
視頻繼續播放。
同一台機器人站在一張桌子前面,桌上擺著五樣東西:一個玻璃杯,一個塑料瓶,一串鑰匙,一個雞蛋,一塊海綿。
它伸出手,依次拿起每樣東西。
拿玻璃杯的時候力度剛剛好,拿起來又放下,杯子裡的水紋絲不動。
拿雞蛋的時候動作輕得不可思議,手指慢慢合攏,指尖的矽膠墊輕輕包住蛋殼,穩穩
拿起來,又慢慢放下。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2023年5月,實現完整的環境理解與自主導航。」
視頻切換到辦公室場景。
二月蘭從一個工位出發,穿過七扭八拐的走廊,繞過地上的紙箱、散落的椅子、半掩的門,走進另一個房間,在桌上的電腦前坐下,輸入密碼,打開文檔,找到指定信息,站起來,原路返回,把信息報告給等待的工作人員。
全程沒有任何人工干預。
視頻播放完畢,屏幕定格在它走回工作人員面前的一幀。
全場沉默了兩秒。
下一秒,掌聲如雷!
這不是炫技,不是噱頭,不是精心編排的舞台表演。
這是一個團隊,用了四年多的時間,一步一步讓一個機器人真正擁有了感知、思考、
執行的能力。
每一步都有記錄,每一幀都有來處。
這不是一個發布會上橫空出世的神話。
這是一個從零開始,扎紮實實走到今天的工程史詩。
江傾站在舞台中央,等掌聲慢慢平息。
他看著台下,目光平靜。
「以上,就是二月蘭從藍圖走到今天的過程。」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話。
「剛才看的這些,硬體方面,很多是宇樹科技和我們一起攻關的結果。今天王星星王總也在現場。」
他朝台下示意了一下。
王星星站起來,朝台上拱了拱手,又朝周圍拱了拱手,笑得很憨厚。
「而核心的軟體架構和智能算法,是無問科技具身智能事業部從頭搭建的。」
他稍微停頓,把手裡的話筒換了個手。
「這幾個步驟說起來很簡單,幾分鐘就講完了。但每一步背後,都是一個巨大的技術鴻溝。感知、決策、執行,每一個層級拿出來,都有幾十上百個難題等著你用頭去撞。」
他轉過身,朝大屏幕舉起了手。
屏幕上的畫面變成了一張照片。
是一張大合照。
一群人站在無問科技地下測試場地里,背景是一排排的機器人原型機和布滿線纜的試驗台。
照片裡大概有三四十人,有的穿著襯衫,有的穿著衛衣,有的穿著無問科技的文化衫。
大多數都很年輕,二十來歲的樣子。
「這就是具身智能事業部的核心團隊。」
江傾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
「平均年齡二十六歲。他們中的很多人,從2020年開始就把最好的四年時間放在這裡。很多人放棄了矽谷的高薪,從海外回到廬陽,一頭扎進這個當時還看不到回報的項目里。」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台下。
「今天他們大多數都坐在下面。早上我問他們,要不要上來一起站一會兒。他們說不
用了,下面看著就好。」
他看向台下的某個方向,笑了笑。
「大家也理解一下,畢竟理工男嘛,比較靦腆。那我就在這裡,鄭重向各位介紹你們。」
說著,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二月蘭不是我做出來的,是他們做出來的。」
他抬起手,朝台下那個方向,鼓起掌來。
掌聲從他一個人開始。
雷軍站起來,朝那個方向鼓起掌。
馬老師站起來,跟著鼓掌。
劉強東、汪濤、余大嘴、王星星————前排的大佬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接著是後排,再後排。
整個會場的人都站起來了。
掌聲像潮水一樣涌過去,湧向那個角落。
一浪高過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