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凜冽寒風卷著細碎雪粒,抽打在臉上如針扎般刺骨。
趙衛國和王知秋被村民們一左一右牢牢架著,踉踉蹌蹌地踏上了通往丹水鎮的山路。
兩人高燒一夜,渾身滾燙酸軟,腦袋昏沉發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感。
雙腿更是虛浮無力,根本無法自主行走,大半身體的重量,全都壓在架著他們的村民身上。
大雪落了一整夜,山間積雪厚達十餘公分,卻依然是沒有結冰,路面越發濕滑難行。
兩人全程被半拖半架著趕路!
穿著單鞋的腳和穿著單褲的腿就不用說了。
還有寒風無孔不入,順著衣領、袖口猛往裡灌,刺骨寒意直鑽骨髓。
高燒帶來的燥熱與山間嚴寒反覆交織、來回撕扯,讓他們頭暈目眩、噁心乾嘔,一路受盡折磨。
二十多公里山路,足足走了五個多小時。
抵達鄉鎮派出所時,已是上午十一點多。
兩人衣衫髒亂、滿身泥雪、狼狽不堪,臉上凍得青紫交錯,嘴唇乾裂出血,整個人近乎脫力,站都站不穩。
值班民警找村民問明了情況,接著又對趙衛國和王知秋進行詢問。
整個詢問過程困難重重!
兩人的口音本就濃重晦澀。
加之高燒未退、思維遲鈍、情緒激動,說話又急又亂,大半內容都讓人難以聽懂。
他們反覆辯解自己是前來尋親,是趙慧蘭的親生父母。
可拿出來的戶口本卻是殘缺不全,根本沒有任何有效憑證,能證明雙方的親屬關係。
沒有證據、溝通不暢!
而村民們的證詞卻是格外清晰完整!
民警哪會相信什麼尋親的說辭?
這不就是外地人員流竄作案,趁夜實施盜竊,被當地村民抓了個現行嗎?
沒過多久,派出所方面就做出了處罰裁定!
賠償砸壞的門鎖,行政拘留七天!
村民們把被趙衛國砸壞的門鎖也帶來了。
三環牌大號鐵掛鎖,市價兩元!
可王知秋和趙衛國兩人全身上下就只剩三塊多錢了!
那是他們活著回去的唯一希望!
權衡之下,兩人只能是咬著牙硬抗,寧可多關幾天,也絕不賠償!
認錯態度極差、拘不配合、拒絕賠償、情節惡劣!
民警臉色一沉,當場將處罰加重,把行政拘留的時長改成了十五天。
當天下午,兩人就被送進了臨時看守所羈押!
即便他們高燒未退、凍傷和磕碰傷痕遍體都是,也只得到了最基礎的簡單處理。
給了點退燒藥,勉強穩了體溫,給了點消炎藥膏,讓他們自行塗抹……
整整十五天的羈押期,兩人全程都在病痛與煎熬中度過!
臘月初八,度日如年的羈押終於熬到了盡頭。
現在可沒有什麼全國統一的異地遣返制度!
民警對趙衛國和王知秋進行了最後一次警示教育,就直接把他們放了出來。
想要回去,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十五天的拘留折磨,徹底掏空了兩人本就孱弱的身體。
高燒雖然褪去,可凍傷的手腳依舊紅腫刺痛,渾身磕碰的舊傷隱隱作痛,飢餓與疲憊深入骨髓。
站在陌生的鄉鎮路口,望著千里之外的家鄉方向,兩人全都是一臉的絕望與茫然。
手頭那點錢完全就是杯水車薪,連一張從昌河市到省城的車票都買不起,更別提橫跨數省、千里返鄉了!
好在從丹水鎮到昌河市的班車車票也就一塊多錢一張。
而且現在的物價也不高,粗糧饅頭也才幾分錢一個。
兩人買票坐班車到了昌河市,又在火車站附近遊蕩了三天,竟然還真就找到了回家的辦法。
這個年代的鐵路管理遠不如後世嚴格。
檢票疏漏、人流混雜。
而且普遍默許上車以後再補票!
趙衛國和王知秋兩人是借著夜色掩護,從貨場通道溜進的車站。
前往省城的綠皮火車進站以後,兩人立馬混進人群,拖著虛弱的身體,愣是從一個敞開的車窗爬進了車廂……
漫長的路途,全程都是極致的煎熬!
再累都不敢睡!
每逢列車員查票,兩人都得倉皇躲避。
要麼慌慌張張地往廁所里鑽,要麼擠進車廂連接處的人群中裝睡……
到了省城,兩人下車以後直接就沒出站。
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蟄伏等候,等到前往江海市的火車進站,立馬故技重施!
說起來,趙衛國和王知秋的運氣,還真是不錯!
在這個治安混亂的年代,兩人來時輾轉千里,又是坐火車又是坐汽車,都沒出什麼意外。
如今無票蹭車、一路躲藏,竟然也是一路順利!
臘月十六!
用了整整八天,兩人終於是狼狽不堪地回到了江海市。
此番歸來,兩手空空,一身傷痕。
不僅沒有攀到半點富貴,反而是狼狽到了極致。
蓬頭垢面,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
兩人狼狽落魄的模樣,很快就被街坊鄰居看在了眼裡,轉眼傳遍了整條街巷。
眾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壓根沒誰顧及他們的臉面,嘲諷譏笑聲此起彼伏……
而此時的趙衛國和王知秋,那還顧得上什麼臉面?
回到狹小逼仄,陰暗潮濕的出租屋,兩人只是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換了身衣服,便急匆匆地趕到派出所打聽兩個兒子的情況。
得知趙揚帆和趙遠航已被正式收押、等候審判,他們又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看守所。
趙揚帆和趙遠航兄弟倆被抓以後,始終都心存僥倖!
覺得自家姐姐、姐夫如今富貴滔天、人脈廣博,只要父母找到了他們,必然就能讓他們出手,把自己給撈出去。
憑著這份虛妄的底氣,兩人剛進看守所的時候,那是真叫一個目中無人,囂張跋扈!
然後,他們便惹怒了跟他們關在一起的其他犯人!
鼻青臉腫、渾身是傷、蓬頭垢面、衣衫污爛……
此刻隔著冰冷厚重的探視鐵欄,看著風塵僕僕、面色憔悴、雙眼通紅的父母,兄弟倆直接嚎啕大哭了起來。
「爸、媽,你們怎麼現在才來啊?」
「你們找到我姐和我姐夫了沒有?」
「我受不了了,真的是受不了了!」
「我們在裡面天天挨打,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
看著兩個兒子滿身傷痕的模樣,聽著他們淒悽慘慘的哭聲,聽著他們滿心期盼地追問,王知秋和趙衛國再也繃不住了。
當場崩潰,雙手緊緊地抓著鐵欄,無力地癱坐在地,也跟著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了起來……